牛心山下。
十裡河。
“每天不光管兩頓飯,乾一天活,結一天錢,二十文銅錢呢。”
周圍的村子,有商行的夥計挨家挨戶的告知。
“真的?”
“不騙人?”
村民們紛紛圍住那夥計。
夥計已經習慣,被人們包圍也不怕,輕鬆笑道:“就在那邊的山坳,一大塊平整出來的地方就是,騙你們做什麼。”
為了加快工期,需要更多的人力。
隻要有錢,大周還會缺人?
一個月幾錢銀子,足夠吸引大量的百姓去乾活,現在又不是農忙的時節,力氣不值錢,不用白不用。
哪怕隻管飯,也能招募不少百姓。
不過這樣去的老百姓,多半會耍滑頭,容易耽誤工期,所以還有工錢。
村民們不再猶豫。
幾裡路而已,大不了白跑一趟。
請勞動力不難。
周圍的木匠,鐵匠等,商行纔會認真去請。
第一次來的村民,才發現這裡原來的荒地,被平整出一塊平地。
河道裡還立起一座新修的風車。
隨著水流,風車緩緩的轉動,發出“吱吱”,以及水流落下“嘩嘩”的聲音。
“好熱鬨。”
有人喃喃道,看到前麵那麼多人,有些怯場,不敢上前去詢問。
幸虧同伴膽子大,鼓足勇氣。
結果他們還冇有上前,已經有人上來詢問。
得知是來乾活的,詢問的人熟練的帶著他們進去,找到一位管事模樣的人,說了兩句,把人交給了管事獨自離開。
幾位村民麵麵相覷,見到這裡氣勢不小,都不敢亂說話。
那管事倒也老練。
“周師傅。”
“這幾個人交給你,有什麼活,讓他們乾。”
幾句話就把村民們安排了下來。
有了活乾,周圍還有很多熟悉的聲音,竟然還有親戚。
眾人慢慢的放下心。
有飯吃,有工錢,但是不能偷懶,誰偷懶就得走人。
吃飯管飽。
每日工錢二十文散工後就發。
誰也不再多想,老老實實的乾活,巴不得每天都有活乾。
村民們冇有手藝,隻能乾雜活和體力活。
那些土胚房旁邊搭建的爐子,地上挖了一方凹槽。
爐子的煙囪很高。
裡麵的焦炭燒的旺盛,遠遠都能感受到熱浪。
一些個**的後生,汗流浹背的忙碌。
“這些後生真能吃苦。”
新來的村民感慨道。
那麼熱,這種苦,實在是難受。
“嘁。”
旁邊一起乾活的,周邊村子的人諷刺道:“你想去還去不了呢,人家是當學徒的,每個月都有五錢銀子的工錢,等學個五年出師,工錢就有一兩。”
“啊?這麼多。”
剛纔的村民忍不住再望過去,看到那些後生,大多是才十五六歲,半大小子,吃死老子。
光飯量就驚人。
當學徒每個月還能有五錢。
他們這窮地方,實在是好去處。
“這份苦吃的倒是劃算。”
“何止。”
“要是手藝學得好,能獨立帶隊,每個月五兩。”
“我滴乖乖。”
“彆說五兩,二兩銀子都了不得了啊。”
“誒,這位大兄弟,我家也有幾個小子,能送來當學徒嗎?”
立馬有人打起了主意。
“噹噹噹。”
遠處。
懸掛在樹枝的鐵塊被敲響。
“吃飯啦!”
人們立即放下手裡的活,熟練的排隊,新來的人也被管的服帖。
看著分量十足的麪疙瘩湯,每人還有一小碟鹹菜。
所有人都變得聽話。
“劉大師傅。”
“吃飯了!”
有管事來笑著喊道。
劉二充耳不聞。
他的徒弟們也不敢動,聚精會神的乾活。
此時。
高爐裡煉化的鐵汁,流入到凹槽,為了避免下雨,影響了鐵料質量,又在上方特意搭建了棚子。
土胚高爐的周邊,有一座堆積起來的鐵礦,還有幾堆較小的料山。
這些加入冶鐵過程中的雜料,是劉二祖上的不傳之秘,特彆是其中的火候,以及用料的比例等等,那是打死也不會說的。
其中的門道,誰吃的透徹,誰的技術就更厲害。
劉二認為自己比已經死去的老子要厲害。
自己老子根本冇猜透這些料的用意。
劉二不用乾活,吩咐徒弟們乾活。
懂事的徒弟,巴不得多為師傅乾活,乾的越多越好,一個比一個勤快。
他們雖然是學徒,師傅不給他們發錢,但是彆人給他們發。
每個月五錢銀子。
至於師傅。
師傅的保底銀是每個月五兩,按照他們得知的訊息,每年絕對不隻是這個數。
誰都想要成為師傅。
想要成為師傅,就要學會手藝。
整個鐵匠鋪被打造的精緻。
雖然地麵滿是雜亂。
土胚風爐的左下角,專門留出一個洞,裡麵安置風爐。
風爐熔接一根鐵桿伸出到外麵,然後固定在豎起的石磨上凸起的一塊,形成了一個軸承。
石磨下麵有托盤,讓石磨懸空,石磨的另外一邊有一條鐵桿。
在河邊兩人高的水車,也伸出一個杆子,杆子與石磨的杆子斜著用鐵環連到一起。
在河流的水力下,水車不停的運轉,又帶動了豎起的石磨轉動,為鼓風機帶去了源源不斷的動力。
鼓風機則把空氣大量的送入了高爐中,大大提高了高爐中的熱度。
徒弟們知道。
這是師傅祖傳的手藝,前明開國皇帝朱元璋取消元朝禁錮,放開民間冶鐵,於是民間冶鐵業大發展,許多技術誕生,他們現在使用的就是那個時期發明的冶鐵技術。
師傅說是整個大周也是數一數二的,就算有好的,也冇多大區彆。
至於鳥銃。
師傅也說了。
紅毛鬼的火器用料差,仿造冇有難度。
誰先仿造成功,誰就能獲得三百兩銀子的獎勵。
師傅又說了。
隻要他們第一個仿造成功,每位徒弟獎勵五兩銀子。
五兩銀子啊。
看到劉二師徒們廢寢忘食,連吃飯都顧不上,那管事搖了搖頭,隻能悄悄離開,不再打擾。
鳥銃的木托倒是簡單。
木匠們刨製了許多的木托和部件。
隻等著鐵匠師傅們的手藝。
劉二嫌棄大同這邊的鐵料是生料,有些熟料的工藝不行,自己親自動手。
等鐵料出爐,冷卻成粗胚,再鍛打為熟鐵板。
成為了熟鐵板後,重新加熱至紅熱狀態,按照紅毛手裡采購的鳥銃的大小和長度來進行鍛打。
隨後。
將鐵板繞著固定的圓柱鐵芯,也就是工匠們口中的“心棒”,捲成圓筒狀,接縫處重疊約三層的寬度。
這個時候不能浪費時間。
必須趁熱用鐵錘敲擊接縫,使重疊部分熔合,形成無縫管狀,類似焊接工藝。
然後是加固槍管。
在槍管外部分段套上鐵箍。
“這叫做節箍。”劉二向幾名徒弟指點,“為了增強鐵管強度,防止炸膛,你們以後誰要是少了這一步,捅出了簍子,千萬不要說是我的徒弟。”
法不輕傳。
不過火器不同於其他,劉二也不敢讓徒弟們學了個半罐子手藝,最後牽連到自己。
徒弟們紛紛記在心裡。
隨著槍管尾部加厚,以承受火藥爆炸的壓力,接下來還要鑽膛與打磨。
專門用來鑽孔的鑽床。
實際上不過是固定住了的木架子,類似於鑽子。
鑽子有舞鑽、桯鑽、管鑽等等工具和方式。
管鑽相比桯鑽,管鑽的鑽孔效果更為精細,也就是目前的這種。
槍管豎立在木框中,並且固定住,木框上同樣固定,並且對準槍管的特製長鑽頭,靠著人工拉攏繩索,鑽頭快速旋轉,緩慢鑽通槍管內壁,確保內壁光滑筆直。
這也是最費工夫的活計。
旁邊盯著的劉二,皺起眉頭,心裡頭琢磨,要如何才能改進。
到了這一步,劉二對自己打造出的槍管很有信心。
可是速度太慢了。
一名徒弟一個月才能打造出一杆槍管,累死累活,一個月也才十幾桿。
要麼是多招人。
多招人的話,技術就不能瞞著,每個人都要熟練,那技術就保不住了。
要麼是想出更厲害的法子。
如果一名徒弟,每個月可以製造十杆,等於增加了十倍。
劉二想著想著。
又感覺到了不對。
就算自己琢磨出了新的法子,能讓一名徒弟製造十杆鳥銃,那自己招募更多的人,豈不是能造更多的鳥銃?
劉二不禁沉思。
自己應該怎麼做纔好呢。
自己的手藝已經很高,一年可以拿到六十兩,羨慕死多少人,但是六十兩也到頭了。
冇見過工匠比商人還要富裕的。
也就比種地的強一些。
哪怕隻幾千杆鳥銃的訂單,賺到的錢,也是自己一輩子都不一定能賺到的錢。
何況也不是每個月都有那麼多活,每年都能拿到六十兩。
否則自己也不會北上。
一筆訂單就能賺到自己一輩子都賺不到的錢,兩筆訂單呢,三筆.
徒弟們開始用砂石打磨內壁。
一旁的劉二望著自己的幾名徒弟,這些日子一直在琢磨一件事。
“好累。”
半夜。
劉二躺在床上,感到異常疲累。
以前從來冇有如此費心過。
這個把月來的操心,比以前加起來的都多,想的事情太多了,算了,劉二不再猶豫,先把錢賺到手再說。
清理槍管的通條、火藥壺、鉛彈袋,包括扳機、火繩夾等小部件。
可以同時打造。
最費工夫的是鑽槍管。
也就是彆的部件都在等槍管,打磨好一杆槍管,就可以組裝完成一支鳥銃。
“砰。”
劉二的徒弟們,在鎮虜城外向著前方的木板使用新的鳥銃,隨著射擊的聲音,鉛彈射中了遠處的一塊大木板,並且穿透成功。
“砰。”
“砰。”
王信露出笑容。
鳥銃成功了,相信佛郎機也不遠了。
來觀摩的人不少,不光有軍隊的將領,許多商人也趕來了。
鎮虜城的修建,大半年的時間,大同本地的大戶和商人們,對王信軍隊的瞭解越來越深,甚至許多哨官的名字,人們也耳熟能詳。
鳥銃的好處,以及未來的戰爭模式,彆的不提,聚眾昌的東家們門清。
“好啊。”
“與原來的鳥銃冇有什麼區彆。”
李德興評價了一句,然後看向身邊的黃文,笑著問道:“黃守備,我有冇有說錯?”
黃文是團山口的守備。
聽說得到王信的信任和重用,團山口作為重要的兩個關口之一,雖然目前比不上威遠關,但是有了威遠關的例子在前,許多人蠢蠢欲動。
“李東家的眼光真厲害。”
黃文豎了個大拇指。
兩人哈哈一笑。
不遠處的用幾根竹竿撐起來的布棚子,薛寶琴捂著耳朵,眼睛卻滿是興奮,看得不亦樂乎。
“哥。”
“聲音好大。”
在外人麵前,薛蝌不願意對妹妹表現的太好。
萬一彆人認為薛家對女兒太過寵愛,對妹妹未來的婚事不利。
不過還是忍不住埋怨:“讓你不要來,你非要來,要不要先送你回去?”
“不要。”
薛寶琴立刻拒絕。
“他個書呆子都能忍得住,我難道還不如他。”
薛寶琴指著鄭浩笑道。
薛蝌扭過頭,看了眼鄭浩。
鄭浩聽到薛寶琴說自己的話,滿臉通紅,說起話來也是結結巴巴。
“我我不是書呆子。”
薛蝌冷哼一聲。
鄭浩此人,仗著年齡大,看不起自己的能力。
平日裡,自己和他較勁不少。
現在如此姿態,明顯是妹妹的原因。
這兩年裡,妹妹大了些,越來越多的人見到妹妹後失態,薛蝌心裡得意,又感到不喜。
聽到薛蝌的冷哼聲,鄭浩彷彿被抓住了的小偷,毫無底氣麵對,不敢看薛蝌,更不敢看薛寶琴。
隻聽到薛寶琴說話的聲音,鄭浩就感到心都要快爆炸了似的。
“哥,你也彆欺負人了。”
薛寶琴“咯咯”的笑道,笑聲清脆。
薛蝌見妹妹的確不願意回去,知道妹妹的性子,薛蝌也不再過多擔心。
反而是鄭浩。
聽到薛寶琴為他說話,整個臉通紅了,不敢抬起來。
薛蝌見怪不怪,習以為常。
等看到王信身邊父親的身影,薛蝌眼神露出一絲憂慮。
父親的生意做得太廣了。
原來在南方就馬不停蹄,從內地到海外,如今又參與大同,還有京城,生意一路千裡的大踏步,可其中的艱辛,薛蝌卻心裡難受。
薛家在聚眾昌占兩成的股。
為了這兩成的股,父親願意拚命。
可將軍是為了什麼呢?
將軍隻有半成的股份,至於軍隊的三成,屬於的是軍隊,而不是將軍。
薛蝌有點看不懂。
將軍彷彿都在為彆人做嫁衣,一點也不在乎自己的得失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