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5章 不忠不義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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玉鼎真人緩緩搖頭,一聲輕歎隨之出口。
明明人已萎靡不堪,氣息虛浮,卻查不出半點傷勢——彷彿皮囊完好,魂魄卻被人悄悄剜去了一角。
玉鼎真人俯身問道:
“他們究竟對你做了什麼?”
楊戩雖麵色灰敗,神誌卻清明如常。他略一思忖,低聲道:
“那日……妖道蕭羽似從弟子體內抽走了一物。”
若蕭羽聽見,定要驚愕失色——楊戩竟全然看不見那團遊走於識海深處的金光。
玉鼎真人聞言勃然變色:
“抽走了什麼?你竟一無所知?”
楊戩垂眸搖頭:
“弟子確然不知,隻覺筋骨寸裂,痛徹神魂。”
玉鼎真人眉心緊鎖,溝壑縱橫。
修道之人,肉身即道基,元神即命脈,哪怕指尖微麻、心口微滯,也能立時察覺。
而今連本主都懵然無知,這等怪事,他活了數千載,聞所未聞。
他當即踏前一步,朝陣前厲聲喝問:
“蕭羽!你對楊戩,到底動了什麼手腳?”
蕭羽撫掌長笑:
“也冇多大事——不過取了他一縷元神罷了。我又以秘法煉化,刻下禁製。日後他若不長眼,敢來尋我晦氣……我隻需輕輕一捏,他當場神魂俱滅,連轉世的機會都冇有。”
“陰毒小賊!老夫今日與你不共戴天!”
玉鼎真人鬚髮皆張,怒不可遏。
不得不說,蕭羽這番話編得滴水不漏,連十二金仙這等老江湖也信了個十成十。
洪荒之中,神通千變萬化,誰又能斷言冇人專精元神之術?
何況蕭羽說得斬釘截鐵,語氣篤定,由不得人不信。
玉鼎真人咬牙切齒,抬劍便欲殺入陣中——那副拚死也要撕了蕭羽的架勢,倒讓蕭羽樂得直拍大腿。
“哈哈哈!玉鼎真人,貧道在此恭候多時!”
話音未落,他已騰空掠至兩軍陣前。
身後陣勢隨行而動,如影附形,方圓三百餘裡儘被籠罩。
玉鼎真人怒極拔劍,剛要縱身撲入,卻被懼留孫一把攥住臂膀:
“師弟且住!此人分明在誘你入陣,咱們先回營,從長計議!”
怒焰翻騰的玉鼎真人一聽,霎時清醒過來。
是啊——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對手,衝進去不過是送人頭罷了。
蕭羽見他被硬生生拽住,登時火冒三丈。
老子刷個戰績容易嗎?你倒好,伸手就攔!
他本就想試試——同一人,連敗兩次,係統會不會給雙倍賞?
當下冷笑一聲,矛頭直指懼留孫:
“懼留孫!你這尖嘴猴腮、慣會背後捅刀的鼠輩,有膽就滾出來,堂堂正正與我一戰!”
原本正拉著玉鼎真人的懼留孫一聽這話,
當場就炸了。
他手指直戳自己鼻尖,衝薑子牙等人厲聲吼道:
“他罵我獐頭鼠目?!”
話音未落,人已如離弦之箭,拔地而起,直撲陣中。
薑子牙哪還看不出來——蕭羽這分明是拿話當刀子,專往人心窩裡剜!
雖猜不透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,但任由師兄這麼一頭紮進去,豈不是把命門往人家刀口上送?
他猛一拍四不像脊背,坐騎長嘶一聲,硬生生橫在懼留孫身前。
“師兄且慢!蕭羽奸猾似狐,步步設餌,你萬不可中他圈套!”
懼留孫雙目圓睜,鬚髮皆張,反口便頂:
“奸猾?奸猾能劈開妖霧、鎮住屍潮、斬斷邪祟?若單靠嘴皮子就能降魔伏妖,還要神通作甚,要法力何用!”
“這……”
薑子牙喉頭一哽,竟被堵得啞口無言。
可抬眼再望戰場——蕭羽負手而立,嘴角微揚,眼神裡全是篤定的譏誚。
那副成竹在胸的模樣,像極了獵人蹲在陷阱邊,靜等獵物自己跳進來。
他一把攥緊韁繩,聲音壓得更低:“師兄,信我這一回,莫逞一時之快!”
遠處高坡上,蕭羽見懼留孫真要闖陣,臉上頓時綻開一抹張揚笑意。
若論偷襲突襲,捆仙繩確實能讓他措手不及;
可如今光明正大麵對麵,想用一根繩子把他鎖死?怕是冇那麼容易。
誰知半道上,薑子牙竟橫插一杠攔下人。
蕭羽登時火冒三丈,叉腰破口大罵:
“薑子牙!皓首白鬚的老匹夫,垂垂將死的老賊!你當年跪在商廷丹陛之下領俸祿,轉頭卻攛掇姬發反戈一擊——不忠不義,豬狗不如!”
碧霄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。
她與蕭羽相識不算短,可從冇見過他這般連珠炮似的狠懟,一句接一句,字字帶刃。
她悄悄拽了拽聞仲袖角,小聲問:
“蕭羽……一向這麼能說?”
聞仲急忙擺手,額角沁汗:
“回師姑,弟子也是頭回見識!真冇想到,蕭師叔這張嘴,比他的九轉元功還淬過火!”
再說薑子牙——
他眼下不過七十出頭,在這群人裡卻最顯老相:銀髮如雪,眉骨深陷,皺紋刻進眼角。
蕭羽那幾句話像燒紅的鐵釘,狠狠楔進耳中,他眼底霎時湧上血絲,青筋暴起。
正欲張口還擊,唇齒剛動,懼留孫已騰空掠入陣中。
“伶牙俐齒?貧道今日倒要看看,你這破陣,究竟有幾分真本事!”
話音未落,一道金光破空而出——捆仙繩!
此寶乃上品先天靈寶,不主殺伐,不擅護體,卻專克一切肉身強橫之輩。
祭出即活,如靈蛇遊走,繞指千匝亦能鎖喉縛腕。
它本是一根,若強行分作兩股,威能折損三成;劈成四縷,效力隻剩五成。
可哪怕隻剩半成威勢,隻要它一現,滿場修士無不色變。
尤其對蕭羽這等煉就九轉元功的硬骨頭——
筋骨如鋼,氣血如汞,偏偏最忌被纏、最怕被縛!
蕭羽麵上雲淡風輕,實則神識繃如弓弦。
隻見懼留孫入陣一刻也不耽擱,抬手就擲寶,半點虛招都不講。
不像金吒那般先吼一嗓子“看我法寶”,生怕彆人閉眼錯過似的。
果然是十二金仙——出手即絕路,交鋒即生死。
碧霄在遠處瞧見捆仙繩騰空而起,心口猛地一沉。
她剛吃過這寶貝的虧,此刻再見它呼嘯而出,手已本能探進懷中,一把攥緊金蛟剪冰涼的劍柄。
隻待形勢稍有不對,剪刃便要破空而出——
蕭羽,絕不能被抓走!
蕭羽目光一凝,捆仙繩已化作一道金弧,擰著勁兒朝他脖頸絞來,彷彿活物擇主。
他不敢托大,手腕翻轉,八卦玉符應聲飛出——
這是他手中唯一一件中品先天靈寶,專司守禦。
玉符懸於頭頂,清輝潑灑而下,如水銀瀉地,瞬息凝成一枚流光溢彩的橢圓光罩,將他嚴嚴實實裹在其中。
此時,捆仙繩已至!
當捆仙繩在蕭羽周身疾旋一圈時,
現場陡然一靜。
無論懼留孫如何掐訣、喝令、神念狂催,那根銀光流轉的仙索,隻死死纏住一層半透明的青色光幕——
離蕭羽衣角,始終穩穩懸著三米之距,寸步不進。
懼留孫眉峰驟鎖。
這捆仙繩,是他縱橫三界數百載的倚仗,出手必縛,從無失手。
可今日,竟被一道光生生釘在半空!
“先天防禦靈寶!”
他喉頭一緊,脫口而出,聲音裡裹著難以掩飾的驚疑。
玉鼎真人也僵在原地,臉色微白。
本指望請來這位闡教高人,既能替自己討個說法,又能一舉撕開這古怪陣勢,回玉虛宮也好向老師交代幾句硬氣話。
誰知那枚懸於蕭羽頭頂、清輝如水的八卦玉符,刹那間成了全場最刺眼的光源——
光暈所及,連天光都黯了三分。
先天靈寶本就稀若晨星,防禦類更是鳳毛麟角。
玉鼎真人仰頭望著那抹清光,胸口發悶,長歎一聲:
“原來……他手裡還攥著這等至寶。”
捆仙繩受阻的刹那,懼留孫後頸汗毛倒豎。
他眼角餘光已瞥見蕭羽掌中寒芒乍現——兩道劍影,一陰一陽,嗡鳴共振。
又是先天靈寶!且成雙成對!
這類雌雄相契的法寶,威能遠非尋常可比:
你若困住其中一柄,另一柄便如瘋魔般撲殺;你若傷它一分,另一柄立刻暴起反噬,誓要同歸於儘。
雙器齊出,威力翻倍,堪稱同階無敵。
多少人夢寐以求?
後天湊對的尚能尋到,先天配對的……百年難遇。
懼留孫隻聽聞血海深處,阿修羅教主冥河老祖座下有兩口殺劍——元屠、阿鼻,便是此中翹楚。
再看蕭羽手中雙劍,劍脊隱現陰陽魚紋,氣息吞吐如呼吸。
懼留孫心頭一凜,不敢再拖,猛地收繩!
緊接著腰身一擰,一個利落的後翻,整個人倏然冇入大地,泥浪未起,人已無蹤。
蕭羽唇角微揚,冷笑溢位:
“地行術?”
話音未落,他亦是淩空旋身,頭下腳上,直貫而下,鑽入土中,不見絲毫滯澀。
何謂平局開局?
但凡有人來破陣——
陣法自會應勢而變,賜予蕭羽同等手段。
懼留孫能遁地穿岩,他自然也能踏土如履平地。
莫忘此陣已鋪展三百裡方圓。
太乙金仙眼中,這點距離不過一步之遙。
可若兩人旗鼓相當,這三百裡厚土,便是足夠騰挪的生死沙場。
懼留孫剛潛入地脈三丈,忽覺頭頂黃塵翻湧——
蕭羽竟已追至身後,靴底離他後心不足半尺!
他渾身一僵。
地行術是他苦修百年的絕活,門檻極高,非大毅力者不可成。
蕭羽怎會?
不止他駭然,此刻戰場之上,人人瞠目。
碧霄攥緊袖角,指尖發白。
她與蕭羽相識最早,自他拜入截教那日起便熟識。
在她印象裡,此人不是蹲在藥圃裡侍弄靈株,便是拎著酒壺與人對弈論道,閒散得像山間一縷風。
前番鬥法,她才驚覺此人修為竟隱隱壓過自己。
而今日這一戰,徹底擊碎她所有認知——
那枚護體清光的玉符,這手純熟如本能的地行術……
原來當初切磋,他連三成力都未曾傾出。
遠處高坡上,薑子牙盯著地麵那兩個瞬息消失的洞口,嗓音發沉:
“此子不除,日後必成心腹大患。”
地行術最是詭譎,來去無聲,藏形匿跡,防無可防。
若蕭羽真以此術突襲——
他們連刀怎麼出的,怕都看不見。
蕭羽甫一入土,四下頓變。
方纔還是朗朗青天,眨眼間已墜入一片渾濁昏黃的世界。
他眉梢微挑,心底湧起一陣灼灼好奇。
原來,地底之下竟也彆有洞天,四顧皆可辨物。
更奇的是,他仰首一望,竟連地麵景緻都曆曆在目。
隻是輪廓朦朧,彷彿隔著一層渾濁的黃沙薄紗。
越往深處潛行,地表景象便越顯模糊,如同隔霧觀花,愈遠愈淡。
他試著挪動身形,四肢舒展自如,毫無滯澀。
就像沉入一泓溫潤的活水,周遭土層柔而不壓,鬆而不散。
而他自己,恰似一尾遊魚,在泥浪間穿行無礙。
他驟然提速,疾馳如電——途中偶遇頑石攔路,抬手一拳轟出,碎石崩濺如齏粉。
懼留孫見蕭羽破土追來,索性駐足不動。
在這幽暗地脈之中,他穩如磐石,氣定神閒。
那是主宰一方天地的篤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