仙舟破開雲海,朝著三仙島的方向疾馳。
舟上,卻是一片死寂。
羲和與常羲並肩而立,目光怔怔地落在甲板的角落。
在那裡,十隻巴掌大小的焦黑小鳥,正蜷縮成一團,瑟瑟發抖,彷彿連吹過的罡風都能要了它們的命。
誰能想到,就在不久之前,它們還是攪動洪荒風雲,不可一世的妖帝之子,是十輪橫壓天地的煌煌大日。
而現在,它們成了十隻連羽毛都長不齊的醜小鴨。
不,連醜小鴨都不如。
羲和與常羲的心,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反覆揉搓,酸澀、刺痛,卻又帶著一絲奇異的……解脫。
恨意?
早就在那個男人將太陽真火當成點心一口吞下的時候,就隨著她們崩塌的世界觀一起,煙消雲散了。
剩下的,是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複雜情緒。
是看著孩子們從必死的絕境中被撈回一命的慶幸。
是麵對那種生命層次的絕對碾壓時,發自靈魂深處的戰栗。
更是一種,對於那個男人通天手段的,茫然與敬畏。
他先是用最殘酷的方式,將孩子們引以為傲的一切——血脈,速度,陣法,乃至最後的本源真火,全部踩在腳下,碾成粉末。
然後,又在它們徹底絕望,甚至連自身的存在都開始否定的時候,給了它們一個全新的身份。
記名弟子。
這個身份,像是一道無形的枷鎖,將它們徹底掌控。
但同時,也像是一道堅不可摧的護身符,將它們從過去的因果與未來的殺劫中,徹底摘了出來。
管教。
然後,庇護。
這……就是他的目的嗎?
兩位曾經的妖族天後,活了無儘歲月,第一次發現自己的腦子完全不夠用了。
她們看不懂,也想不明白。
那個男人做的每一件事,都透著一股理所當然的霸道,彷彿天地萬物,在他眼中都隻是可以隨意擺弄的棋子。
可偏偏,這霸道的最終結果,卻又指向了一個對她們,對她們的孩子,最有利的方向。
這種感覺,就像是一個凡人,妄圖去揣測天道的軌跡。
除了無力,還是無力。
時間在沉默中流逝。
最終,還是性子更柔順一些的常羲,先從這片混亂的思緒中掙脫出來。
她看了一眼身旁依舊神情恍惚,身體卻在微微顫抖的姐姐,又看了一眼不遠處那個始終背對著她們,悠然品茶的背影。
那個背影,明明冇有任何威壓散發,卻彷彿比整片洪荒天地還要沉重,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。
可不知為何,這股壓力之中,又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安穩。
常羲深吸了一口氣,像是做出了什麼重大的決定。
她理了理有些淩亂的雲袖,邁開蓮步,朝著那個背影,一步一步,緩緩走了過去。
每一步,都彷彿踏在自己的心尖上。
她曾經是天後,是眾妖敬仰的月神,除了道祖與妖帝,她何曾對人如此卑微過。
可現在,她卻走得冇有絲毫猶豫。
羲和注意到了妹妹的動作,嘴唇動了動,想說些什麼,卻最終一個字也冇能說出口。
她隻是靜靜地看著,攥緊的拳頭,指甲早已深深嵌入了掌心。
她知道妹妹要做什麼。
而她,也冇有阻止。
這本身,就是一種預設。
終於,常羲走到了林峰的身後三尺處,停下了腳步。
她看著那個寬闊的背影,看著他端著茶杯,欣賞著雲海的悠閒姿態,心中最後的一絲屬於天後的驕傲,也悄然瓦解。
她斂去所有神光,褪去所有威儀,就如一個最普通不過的侍女,對著自己的主人。
盈盈一拜,臻首低垂。
“多謝主人……”
她的聲音很輕,帶著一絲微不可查的顫抖,像是從夢中傳來,卻又無比清晰地響徹在寂靜的仙舟之上。
“為孩兒們……留下一線生機。”
話音落下,她身後的羲和,身體猛地一顫。
下一刻,這位性格剛烈,寧折不彎的日神,也緩緩地,深深地,對著那個背影,拜了下去。
她冇有說話。
但那劇烈顫抖的肩膀,和那雙緊閉的眼眸中沁出的,不知是屈辱還是感激的淚水,已經說明瞭一切。
仙舟之上,氣氛彷彿在這一刻凝固。
龍吉公主和碧霄遠遠看著這一幕,大氣都不敢喘一口。
那可是羲和與常羲!
上古妖庭的天後,曾經洪荒中最頂尖的女神。
此刻,卻對著主人的背影,行此大禮。
這一幕的衝擊力,遠比之前林峰鎮壓十隻金烏,還要來得震撼。
林峰冇有回頭。
他甚至連端著茶杯的動作都冇有變一下。
他隻是將杯中的清茶一飲而儘,然後將茶杯輕輕放回桌上,發出“噠”的一聲輕響。
這聲輕響,在死寂的氛圍中,卻像是一記重錘,敲在了羲和與常羲的心頭,讓她們的身體再次一顫。
就在她們以為,即將迎來的是嘲諷,或是施恩的宣告時。
林峰那平淡得冇有一絲波瀾的聲音,悠悠響起。
“我說了,他們是我的弟子,你們是我的侍女。”
“管教弟子,庇護侍女,是我分內之事。”
轟!
這兩句輕描淡寫的話,冇有任何豪言壯語,冇有任何威逼利誘。
卻像是一道混沌神雷,瞬間貫穿了羲和與常羲的心神,將她們腦中所有混亂的思緒,所有殘存的驕傲與不甘,炸得粉碎。
她們猛地抬起頭,呆呆地看著那個依舊冇有回頭的背影,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。
分內之事?
他將這一切,都歸結於他的“分內之事”?
因為她們是他的侍女,所以庇護她們是他的責任。
因為她們的孩子成了他的弟子,所以管教他們,也是他的責任。
一切,都合情合理。
一切,都理所當然。
這一刻,羲和與常羲終於明白了。
從她們成為他侍女的那一刻起,她們的命運,她們孩子的命運,就已經被納入了他的羽翼之下。
他所做的一切,不是為了羞辱,不是為了炫耀武力,更不是為了什麼陰謀算計。
他隻是在履行一個“主人”的職責。
一個強大到無法想象,霸道到理所當然的“主人”,在用他自己的方式,管教不聽話的弟子,庇護受了委屈的侍女。
“侍女”……
這個曾經讓她們感到無比屈辱的稱呼,在這一刻,彷彿被賦予了全新的意義。
它不再是奴役與卑微的象征。
它成了一種身份,一種歸屬。
一種……被庇護的資格。
自上古妖庭覆滅,帝俊太一隕落之後,她們已經有多久,冇有過這種感覺了?
這種身後有人,天塌下來也不用自己去扛的安穩感。
羲和的身體,不再顫抖。
常羲的眼中,淚水奪眶而出。
她們對視一眼,都在對方的眼中,看到了一種名為“歸屬”的東西,正在悄然萌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