甫一落足首陽山巔,便見天蓬將軍率眾列陣而立。
薑尚眉峰微壓,神色冷峻——對方雖未亮兵刃,卻毫無退讓之意。
天蓬亦瞬息鎖定薑尚,心頭一凜:此人氣息內斂如古井,深不可測,絕非尋常人族修士。半點輕慢不得。
“人族道友!奉昊天玉帝敕令,特來迎瑤姬長公主返歸天庭!煩請通稟陛下,容我等接人回宮。”
“瑤姬長公主?”薑尚眉頭一擰,麵露疑色,“首陽山上,何曾有過此人?”
話音未落,腦中忽如電光劈開迷霧——
就在他強行撕裂空間法則那日,確有一名女子悄然踏入祖地,徑直盤坐在那株悟道仙樹之下,一坐便是百餘日,不言不語,不飲不食。
“莫非……是她?”
薑尚心頭微動。他並不知其來曆,隻記得她攜有薑辰親手烙下的信印,稱受命閉關五年,方得準入祖地。彼時他心繫大道破碎之劫,未加細究。
若天蓬所言屬實,那位瑤姬長公主,此刻確在山中。
而薑辰留下的密令,正是命她於此靜修五載——如今才過三月有餘,豈容外人擅動?
“請回。”薑尚聲如磐石,字字沉墜,“主人不在山中,縱是準聖親至,無他親諭,誰也不得帶她離開。”
天蓬聞言一怔,滿臉錯愕。
他可是奉天宮宮主親旨而來,怎料剛至山門,便遭如此強硬阻攔?
“人族道友!”天蓬聲音陡然轉寒,“瑤姬長公主乃我親姐,爾等人族強者強留於斯,未免欺人太甚!”
“我再說一遍——”薑尚目光如刃,毫不退讓,“冇有主人手諭,便是天帝親臨,也休想踏出此山半步!”
他立於星辰塔影之下,大羅巔峰之勢渾然天成;更兼諸天星力加身,聖境之下,無人可撼其分毫。
“放肆!”天蓬怒嘯震嶽,聲浪翻湧如雷暴。
“我隻問一句——你,究竟讓不讓?”
“主人既留她在此,自有深意。無令擅動,便是違逆天命。”薑尚語氣平靜,卻字字千鈞,“哪怕今日錯了,我也不會鬆手。”
若非薑辰賜他重生之機,授他因果推演之術,他早該湮滅於上古亂流之中,哪還有機會站在這片天地間,親眼見證人族崛起?
“好!倒要看看,你骨頭到底有多硬!”
天蓬再不廢話,九齒釘耙轟然擎起,太清道韻如潮奔湧,八荒俱震!
薑尚眸光淡然,波瀾不驚。
一眼便看穿那釘耙根底——確屬太清一脈至寶,威勢凜然,卻已觸到極限。
縱是先天至寶,在他眼下,也不過是一抹將熄餘燼。
他雙翅輕振,銀輝炸裂——萬千翎羽激射而出,根根鋒銳如斬星之刃,掠過之處,虛空寸寸剝落,星辰皆黯。
“那……那是什麼法寶!”天蓬脊背發寒,死死攥緊釘耙,瞳孔驟縮——隻見漫天銀光化作十幾萬道淩厲劍影,已破空襲來!
“太可怕了!”陳鋒喉頭一緊,下意識後撤半步。
他腦中隻剩一個念頭:躲不開,就死定了!
可抬眼再看薑尚——神色從容,衣袂未揚,方纔那一擊,分明隻是隨手一揮。
真強。
“咳——!”李天命喉頭一緊,嗆出兩聲低啞的咳響。
天蓬元帥被萬千劍羽絞成密不透風的囚籠,雖未見血,卻如陷千鈞重壓之下,胸膛猛震,一口腥熱噴濺而出!周遭兵卒剛踏前一步,便被激盪的劍氣撕作漫天碎甲,連慘叫都來不及出口!
“速退!再上前,便是向人族首陽山宣戰!”薑尚並未痛下殺手,隻將那對銀光灼灼的弑仙雙翼緩緩斂入肩胛,威勢驟收,卻更令人膽寒。
“你——!”天蓬將軍瞳孔驟縮,怒焰直沖天靈,偏又羞得耳根發燙。
他咬牙道:“瑤姬長公主,我們必迎迴天庭。如今大勢所趨,人族……早已無權置喙。”
“來一個,我打一個;來一隊,我碾一隊。”薑尚聲音不高,卻字字如釘,鑿進山縫裡。
天蓬將軍攥拳轉身,袍角翻飛如敗旗,踉蹌退出首陽山脈。
他不敢迴天庭——那地方,昊天玉帝端坐淩霄,滿殿仙官列班森然,若把被一個凡間修士當眾掀翻的醜事抖出來,天河軍大帥的臉,怕是要被釘在天門柱上刮三百年!
堂堂天庭首席統帥,奉旨接人,連首陽山主峰都冇摸到,就被一翅膀扇得吐血倒飛……這哪是差事?這是刮骨剝皮的奇恥!
更彆說“天河軍大帥”這五個字,向來是三界水脈的定海神針,一念起,萬浪俯首!
所以他調轉方向,直奔八景宮。
去見師父——玄都**師,太清聖人親傳首徒,太清門下第二任掌教!
不錯,天蓬大帥,正是玄都**師座下親傳弟子,亦是先天人族中,唯一承襲太清道統的嫡係血脈!
可這一場封神量劫,玄都**師身為二世掌教,卻被天道禁足,不得入局。
於是他另擇一人代行天庭之職,既為弟子謀個前程,也為太清一脈,在仙界留一道活路。
否則,何苦親手為仙家煉那九齒釘耙?
還不是盼著徒弟在這雲譎波詭的天庭裡,站得穩、立得住、活得長?
八景宮外,鬆濤如海。
天蓬將軍立於宮門前,仰頭嘶吼:“弟子天蓬,求見師尊!”
宮內丹房,玄都**師正凝神控火,爐中金液翻湧,藥香氤氳。聞聲,他袖袍輕拂,對著太清聖人蒲團深深一拜:“弟子恭請師尊法旨——星軌已移,劫數將臨。”
“去吧。”太清老祖端坐不動,目光沉靜如古潭,唯爐中真火躍動不息,映得他眉宇間一片赤金。
他麵容枯寂,似萬載寒岩,可那一雙眼,分明將天地生滅、因果流轉,儘數納於方寸之間。
玄都垂首,無聲退步,跨出丹房,與門外焦灼等候的天蓬並肩而立。
如今的八景宮,早非昔日講道論法之所。玄都**師極少露麵,連宮門都少踏半步。
彷彿整座仙山,連同山外翻騰的風雲、廝殺的疆場、流血的人族,皆不過浮光掠影,與他無關。
“天蓬。”玄都目光如刀,直刺弟子眉心。以他修為,天蓬一身傷滯、心火灼燒、羞憤交加,豈能瞞過?
縱知此戰牽動封神棋眼,他仍忍不住問:“何至於此?”
天蓬低頭,喉結滾動良久,才啞聲道:“回師尊……弟子奉昊天玉帝敕令,赴首陽山迎回瑤姬長公主。可薑尚橫亙山門,斷言無人皇薑辰手諭,誰也彆想帶走一人。”
“弟子初掌天河軍,位列北極四聖之首,背後既有玉帝欽點,亦有太清餘威……”他話未說完,意思卻已透亮——這不是求援,是請師尊出手鎮場!
可玄都是誰?
太清聖人獨苗,道門正統繼承者,太清一脈第二位掌教!
修為雖至大羅金仙巔峰,卻深知天機如刃,稍動即崩。
上回太清聖人自紫霄宮歸來,便明令:八景宮禁閉,任何人不得擅離一步!他是太清唯一的火種,若此時貿然踏出宮門,捲入量劫漩渦,怕是連封神榜上的名字,都要被天道抹去!
更何況,就在天蓬叩宮之前,太清老祖已淡淡一句:“你先走。”
“回去?”天蓬心頭一沉,脊背發涼。
師尊竟不打算管?
難道修至絕頂的神仙,當真冷心冷肺,眼睜睜看弟子蒙羞受辱?
他不信。若真無情,那些先天至尊怎會耗儘心血,隻為替自己鑄就一件撼天動地的先天至寶?
“你且折返,不必向昊天師叔稟報。隻管再往首陽山去。”
天蓬怔在原地,如遭雷劈。
天庭之中,最強不過太乙金仙,連一位大羅都尋不見。
可那薑尚,連鎮守首陽山的資格都冇有——他是被人族生生供上神壇,用血肉和信仰堆出來的真神!
硬闖?不是送死,是給首陽山添一道祭旗的紅!
“師父,這事若傳揚開去,等於當眾揭了天庭的短……真要勞煩昊天玉帝親自出麵?可一旦撕破臉,三界怕是要血雨腥風,真能收場麼?”
他隻能這樣搪塞。
“不必刀兵相見,你隻需常派得力人手往首陽山走動,禮數週全些,姿態放低些。”
“啊?”天蓬愣在原地,腦子嗡嗡作響,完全摸不著自家師傅這盤棋到底落子何處。
莫非……是八景宮暗中授意?
他揣不透師尊心意,但話已出口,豈敢違逆?
隻是心裡隱隱覺得:玄都身為先天神隻,卻對人族格外上心,這一招,八成是他親手推的局。
“好,弟子告退!”
滿腹疑雲壓得他步子發沉,卻仍依言轉身,邁出了八景殿的大門。
待天蓬身影消失在雲階儘頭,玄都緩步折返八景宮。
他立於蒲團前,朝閉目靜修的太清長老深深一揖:“師尊,天蓬已按計行事。隻是——闡教與截教這場舊賬,當真就此了斷了?”
太清真人眼皮未掀,隻有一道清冷如泉的聲音緩緩淌出:
“人族薑尚既被欽定為應劫登仙之人,我便絕無理由袖手旁觀,任舊怨橫亙於前。”
“瑤姬公主被幽禁首陽山,根子就在這場因果劫裡。”
“隻要天庭的人頻頻現身山中,她便一日不得脫身——不論她是自願留下,還是被人‘請’住。”
“我也不便多言,但元始師兄那邊,向來不樂見天庭與人族攪到一處。”
“等那天庭與人族真正擰成一股繩,江玄纔算真正執掌六界氣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