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無天立於半空,周身淡紅色氣流如億萬血刃旋舞,腳下是無名山脈沉默的瘡痍,眼前是兒子墜落處那刺目的乾涸血痕。
焦灼、憤怒、殺意,還有一絲被強行壓抑的、屬於父親的無邊痛楚,如同沸騰的岩漿在他胸腔中衝撞,尋找著宣泄的裂口。
他的心境早已臻至古井無波,可此刻,那來自血脈最深處的情感衝擊,卻輕易撼動了萬載修持的道心。
他緩緩低頭,赤金色的龍瞳鎖定下方大地,那承載了孔宣最後墜落印記的岩層。
沒有言語,沒有蓄勢。
隻是抬起右腳,朝著下方虛空,簡簡單單地,向下一跺。
動作看似輕描淡寫,甚至沒有觸及實地。
然而,就在他足底落下的刹那,一股無法形容的、彷彿凝聚了整片東海之重、億萬真龍之怒的恐怖力量,透過虛空,轟然傳遞至下方無邊大地。
“轟——!!!!”
一聲比之前仰天怒吼更加沉悶、更加宏闊、彷彿來自大地肺腑最深處的巨響,猛然炸開。
以那處淺坑為中心,方圓數萬裡內的地麵,如同被一隻無形的、覆蓋天地的巨足狠狠踐踏。
大地先是猛地向下一沉,陷落數百丈,形成一個規則的、邊緣陡峭的恐怖凹坑。
緊接著,凹陷的底部承受不住那沛然莫禦的巨力,轟然崩裂。
無數道深不見底的裂縫自中心瘋狂蔓延,如同蛛網,又如雷霆劈落的枝杈,瞬間遍佈數萬裡。
山嶽在裂縫擴張中崩塌、解體,河流被地裂吞噬、改道,地脈被蠻橫地扭曲、撕裂。
沉悶的地鳴與岩石碎裂的巨響交織在一起,彷彿大地在發出痛苦的哀嚎。
不過幾個呼吸之間,原本綿延起伏的山脈地貌徹底消失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個直徑數萬裡、深達數千丈的恐怖深淵。
深淵底部,隱約可見暗紅色的地火熔岩在裂縫中翻滾、湧動,將熾熱與毀滅的氣息蒸騰上來,映得上方天空一片暗紅。
塵埃如狼煙衝天而起,遮蔽天日,久久不散。
元無天立於深淵正上方的虛空,暗金皇袍在激蕩的亂流中獵獵作響,麵容依舊冰冷如萬古玄冰。
這一跺,非是神通,非是法術,純粹是心中那股幾乎要破體而出的暴怒與焦灼的宣泄,是力量達到某種境界後,心念引動天地法則的自然顯化。
宣泄過後,理智重新占據上風,卻裹挾著更加冰冷的殺意。
他緩緩閉上雙眼,不再去看下方親手造就的毀滅景象。
全部心神,儘數沉入識海,催動那浩瀚如星海、凝練如實質的恐怖神識。
這一次,他不再有任何保留,不再顧忌驚擾四方,不再將神識隱匿於無形。
他要找到兒子!哪怕將整個洪荒翻過來!
“嗡——”
一聲唯有元無天自己能感知到的、源自神魂本源的輕微震鳴響起。
下一刻,一股無形無質、卻蘊含著無上威壓的神念波動,以他為中心,轟然向四麵八方擴散開來。
初始僅籠罩百萬裡,瞬息間便突破千萬裡,繼而一億裡、三億裡、五億裡……
神識如同永無止境的光,向著洪荒天地的每一個角落蔓延、滲透。
天空、雲層、罡風、九天清氣;大地、山巒、河流、地穴、幽暗地脈;海洋、島嶼、深淵、水府……
一切有形無形的存在,隻要在這神識覆蓋範圍之內,其輪廓、氣息、能量波動、乃至細微的生命韻律,都事無巨細地倒映在元無天那浩瀚無邊的神魂感知之中。
百萬裡內,一隻沙蟻在巢穴中搬運沙粒;千萬裡外,一條河魚躍出水麵;億萬裡外,一株古木吞吐晨曦精華……無窮無儘的資訊如同洪流般湧入。
尋常修士若敢如此肆無忌憚地展開神識,瞬間便會被這海量資訊衝垮神魂,但元無天心神堅如混沌神鐵,以無上境界駕馭,精準地篩選、過濾,隻尋找那與孔宣相關的蛛絲馬跡。
而隨著他這毫不掩飾、霸道絕倫的神識掃過,以他為中心,周圍數十億裡洪荒地域,瞬間陷入了無形的恐慌與騷動。
對於洪荒修煉者而言,洞府、秘境是其潛修避劫、參悟大道的根本所在,最忌他人窺探。
未經允許,以神識探查他人洞府,是極其嚴重的挑釁行為,輕則結怨,重則引發生死搏殺。
此刻,元無天這覆蓋數十億裡的恐怖神識,如同一位至高無上的君王,蠻橫地“巡視”著自己的疆土,無視了一切潛在的規則與禁忌。
離元無天約莫十幾億裡之外,一片瘴氣彌漫的沼澤深處,隱藏著一座以萬年毒木構建的洞府。
洞府主人乃是一頭修行了十餘萬載的玄仙中期妖王,本體是洪荒異種“碧眼毒蟾”,在此地稱霸一方,平日裡也是威風凜凜,少有修士敢惹。
此刻,他正於毒池中吞吐毒瘴修煉,忽覺一股浩瀚如天威、冰冷如玄冰的神識掃過洞府外圍的隱匿法陣,那法陣如同虛設,洞府內一切佈置、甚至他自身的法力波動,都被那神識一覽無餘。
碧眼毒蟾心中頓時升起一股被冒犯的怒火。他雖感知到這神識主人修為深不可測,遠超自己,但如此毫無顧忌地窺探,簡直是將他的臉麵踩在腳下。
“哼!何方道友,如此不懂規矩!”碧眼毒蟾冷哼一聲,玄仙中期的神識凝聚如錐,帶著劇毒腐蝕的心神之力,悍然朝著那掃過的浩瀚神識反擊而去,意圖給這狂妄之輩一個教訓。
然而,他的神識剛剛觸及那股浩瀚神唸的外圍,便如同撞上了一堵堅不可摧、高不見頂的混沌神山。
沒有僵持,沒有消磨。
隻有一股無法抗拒、無法理解的磅礴偉力,順著他的神識,以千百倍於他出擊的強度與速度,悍然反震回來。
“噗——!”
碧眼毒蟾如遭萬鈞重錘轟擊神魂,龐大的蟾身劇震,身不由己地從毒池中倒飛出去,狠狠撞在洞府石壁之上,將那以禁法加固的石壁都撞出一個人形凹陷。
他張口噴出一大口夾雜著內臟碎塊的碧綠毒血,氣息瞬間萎靡下去,一對碧眼之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驚駭與恐懼。
他的神識在觸碰的瞬間便已受創,更可怕的是,那股反震之力中蘊含的無上威嚴與冰冷殺意,如同烙印般刻入他的神魂深處,讓他生不起一絲一毫反抗的念頭,唯有最深沉的戰栗與臣服。
“是……是誰?”碧眼毒蟾癱軟在地,聲音嘶啞顫抖,再不敢將神識探出分毫,甚至全力收縮,龜縮於洞府最核心的禁製之中,瑟瑟發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