羅天老怪帶著陸江回到重峰山脈,心中那份從五莊觀撿回性命的餘悸尚未完全散去,卻又被另一種沉甸甸的情緒填滿。
羅天門總壇大殿,建在重峰山脈主峰之巔。殿體以赤炎石砌成,通體暗紅,簷角飛翹如鷹隼展翅,在日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。
此刻殿中聚集了羅天門數百核心弟子,皆著灰色道袍,按輩分次序立於兩側,個個垂首屏息,不敢發出半點聲響。
羅天老怪高踞殿首寶座,麵色陰沉如水。
他俯視著跪在殿中的陸江,這個曾經最器重的大弟子,此刻卻如一截枯木,跪在那裡,神情漠然,眼中無光,彷彿神魂早已抽離。
殿中氣氛凝重如鐵。
良久,羅天老怪緩緩開口,聲音在大殿穹頂下回蕩,帶著壓抑的怒火與失望:“將這叛徒,帶上前來。”
“叛徒”二字從他口中喝出,殿中數百弟子皆是心頭一震。
這個詞太重了。
羅天門門規森嚴,觸犯門規者,輕則麵壁思過,重則廢去修為逐出山門。可“叛徒”二字,卻意味著背叛師門、欺師滅祖,那是要受抽魂煉魄、永世不得超生之刑的。
幾名執法弟子互視一眼,不敢怠慢,上前將陸江押至殿首,按跪在羅天老怪座前三尺處。
羅天老怪看著眼前這個自己教導了數千年的弟子,眼中掠過一絲複雜。
他沉默片刻,聲音忽然低沉下來,帶著幾分感懷:“陸江,我一直很器重你。”
這話並非虛言。
陸江天賦在羅天門中確屬上乘,修行刻苦,處事也算機敏。
這些年來,羅天老怪閉關時,門中事務多交由他打理,隱隱已將他當作下任門主培養。若非如此,陸江也不可能調動數千門人圍殺孔宣。
可惜……
陸江聞言,卻無半分反應。他依舊垂著頭,神情冷漠,彷彿羅天老怪說的不是他,而是某個不相乾的陌生人。
羅天老怪見他這般模樣,心中那點感懷瞬間消散,轉而湧起一股怒意。他聲音轉冷,一字一頓道:“可惜,你這次得罪的,是你得罪不起的人。”
頓了頓,他長歎一聲,那歎息裡滿是無奈:“所以,休怪老祖我不顧師徒情麵了。”
說罷,他抬起右手,指尖已有法力流轉,就要下令將陸江逐出師門,並追回其一身修為——這是羅天門處置重犯的慣例,廢去修為,逐出山門,任其自生自滅。
便在此時,異變陡生。
殿外天色驟然一暗。
那暗來得毫無征兆,彷彿有人用巨幕遮住了天穹。
原本明亮的日光瞬息間消失無蹤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到極致的黑暗,如濃墨潑灑,將整座重峰山脈籠罩其中。
暗無天日。
大殿內明珠自發亮起,卻隻能照亮方寸之地。那光暈彷彿被某種無形之力壓製,昏黃黯淡,連人影都照不分明。
“桀桀桀……”
一聲怪笑自四麵八方響起。
那笑聲尖銳刺耳,卻又帶著某種奇異的穿透力,在黑暗中回蕩不休,彷彿有無數個聲音在同時發笑,層層疊疊,直透神魂。
“誰?!”羅天老怪霍然起身,厲聲喝道。
他這一喝蘊含金仙法力,聲浪如實質般擴散開來,本該震得殿宇搖晃、山石崩裂。
可那聲浪剛離口三尺,便似撞上了一堵無形氣壁,硬生生被彈了回來,隻在大殿內反複回蕩,震得眾弟子耳膜生疼,卻傳不出殿外分毫。
羅天老怪臉色驟變。
他身形一晃,已至殿門處。抬眼望去,隻見重峰山脈方圓萬裡,已被層層黑雲籠罩。
那黑雲並非尋常烏雲,而是一種粘稠如實質的黑暗,翻滾湧動間,將天地間一切光線儘數吞噬。
剛剛還是白晝,此刻卻伸手不見五指。
以羅天老怪金仙修為,神識展開本該覆蓋數萬裡,可此刻他的神識探出,卻如泥牛入海,隻能感應到身周百丈範圍,再往外便是無邊黑暗,神識觸及便會被無聲吞噬。
黑暗之中,一股壓抑到極致的氣息彌漫開來。
那氣息並非威壓,而是一種更加詭異的力量——彷彿能勾起生靈心底最深的恐懼,最暗的絕望。
殿中數百羅天門弟子,修為稍淺者,已然麵色慘白,渾身顫抖;便是那些玄仙期的核心弟子,也覺神魂動搖,道心不穩。
“是誰?!給我出來!”羅天老怪一邊運轉法力護住周身,一邊厲聲喝道。
可他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如此微弱,彷彿被無儘黑暗吞噬,傳不出多遠便消散無蹤。
他心中驚駭愈盛。
這是什麼神通?什麼結界?
以他的眼力,自然看得出這並非真正的天地異變,而是一種極高明的幻境類結界。
可尋常幻境,最多迷惑感官,遮蔽神識,卻絕無可能將整片山脈、萬裡虛空都化作絕對黑暗。
更可怕的是,佈下這結界之人,修為遠在他之上。
羅天老怪強定心神,雙手掐訣,體內仙靈之力瘋狂運轉。隻見他張口一吐,一道碧綠光華自口中飛出,化作一柄三尺小劍。
劍身通體翠綠,如翡翠雕琢,劍尖處有一點寒芒吞吐不定,正是他性命交修的本命法寶。
“破!”
羅天老怪一聲暴喝,碧焰劍光華大放,化作一道綠色長虹,朝著殿外黑暗狠狠斬去。
劍光所過之處,黑暗被生生撕裂,露出一線天光。可那一線天光僅僅維持了刹那,便被更濃的黑暗重新吞噬。
劍光斬破一層黑雲,第二層、第三層黑雲便如潮水般湧來,層層疊疊,無窮無儘。
九天之上,黑雲重聚,如巨被般緩緩壓下,要將整片空間徹底裹實、封印。
“噗——”
羅天老怪如遭重擊,身形劇震,倒飛出去,重重撞在大殿牆壁之上。他座下的赤炎石寶座,在這一擊餘波中寸寸碎裂,化作齏粉。
“嘿嘿……”
那怪笑聲再次響起,這次更加清晰,彷彿就在耳畔。
“小子,就你這點微末修為,也想破了本獨王的‘暗之疆界’?”
聲音裡滿是嘲弄與不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