進了楊柳宮中，三人分序坐下。
屋中陳設簡單，唯有一張石桌，三個蒲團，牆角堆著幾卷以混沌獸皮製成的書簡。
元無天環顧四周，歎道：“真是羨慕楊眉大仙，一人在此感悟大道，逍遙自在，無有那些俗世煩憂。”
楊眉笑道：“元道友若想來，我這裡隨時歡迎。”他頓了頓，長眉微動，眼中掠過一絲促狹，“就怕你家天鳳與西王母兩位道侶不肯放人。”
元無天一怔，隨即麵上微赧：“楊眉大仙說笑了。”
楊眉雖久居混沌異空間，看似與洪荒隔絕，然則這位混沌神魔的神通深不可測，洪荒之事怕是少有能瞞過他的。
自己與天鳳、西王母之事，他竟也知曉得如此清楚。
元無天不再多言，當即取出如意寶袋，心念一動，茶葉茶具一一現於石桌之上。
茶葉裝在玉盒之中，盒蓋方啟，一股清冽茶香便彌漫開來。那香氣初聞似空穀幽蘭，再品如晨露凝霜，三轉間竟化作大道玄音般的韻律，在這混沌異空間中格外分明。
茶具是整套的紫砂壺盞，壺身刻著真龍雲紋，盞底繪著山河地理，皆是元無天命真龍一族巧匠精心煉製。
也許是近朱者赤的緣故，這些年與元無天相處，黃中李也養成了品茶的習慣。
他熟練地取過茶具，以自身乙木真火煮沸混沌靈泉，手法嫻熟地衝泡起來。
三人各執一盞，茶湯澄澈如琥珀，熱氣嫋嫋升起，在楊柳宮中凝成淡淡雲霞。
於是便在這混沌深處的楊柳宮內，三人一邊品茶，一邊論道。
從地脈運轉說到周天星辰，從先天五行論及混沌陰陽，有時也談些洪荒趣事，或對天地大勢略作點評。
楊眉見識廣博，言語往往直指大道本源；元無天經曆特殊，見解常有出人意料之處；黃中李雖言辭不多，偶爾插話卻也切中肯綮。
茶過三巡，盞中茶湯已續了數次。
元無天將茶盞輕輕放下，正色道：“楊眉大仙，此次我們前來，其實主要是想問那魔種之事。”
他話音方落，掌中光芒一閃，一枚漆黑如墨的種子浮現而出。
那種子不過黃豆大小，表麵布滿詭異的紋路，紋路深處似有無數細小的麵孔在掙紮嘶吼。
剛一出現，便在元無天掌中劇烈震顫，濃鬱的黑霧自種子表麵散發開來，黑霧中隱約可見猙獰魔影幢幢，發出無聲的厲嘯。
茅屋內的混沌靈氣被這黑霧侵染，竟發出嗤嗤聲響，彷彿清水滴入滾油。
楊眉看到魔種，臉上笑意收斂，神色凝重起來。他長眉無風自動，垂落的眉梢微微揚起，眸中混沌光流轉，似在審視這枚魔種的本質。
良久，他才緩緩開口：“魔種出現之事，其實我早已感知。”
他頓了頓，語氣中帶著遲疑：“有些事，本不該這麼早與你們說。但既然魔種已現，便是劫數將起的征兆，告訴你們也無妨。”
元無天與黃中李相視一眼，都從對方眼中看到凝重之色。兩人屏息靜氣，靜待楊眉下文。
楊眉沉吟片刻，長眉垂落如簾，聲音在茅屋中緩緩響起：“其實，混沌之中，並非隻有盤古開辟的這一方世界。”
元無天心中一震，黃中李更是麵露驚色。
楊眉繼續說道：“盤古開天，隻是在這無垠混沌之中，開辟了一方天地而已。混沌浩瀚，無邊無際，便是以我的修為，窮儘億萬載歲月，也未能探知其萬一。”
對於這個說法，元無天倒是知曉。他前世所知的宇宙觀中，便有多元宇宙的概念。
隻是他從未想過，在這洪荒世界的混沌之外，竟然真的存在另一個完整的世界。
兩人俱都看著楊眉，靜待他說下去。
楊眉的長眉輕輕飄動，彷彿在追溯遙遠的記憶：“混沌世界經不知多少億萬年孕育，曾誕生過一個混沌巨蛋。那個巨蛋之中，孕育出了兩尊先天神魔。”
元無天心中一動。兩尊先天神魔？
他自然而然地想起那個曾在洪荒現身、又遁入混沌的九葉紫蘭。難道楊眉所說的另一尊神魔，便是那九葉紫蘭？
似乎看穿了元無天心中所想，楊眉搖了搖頭：“不是那個九葉紫蘭。九葉紫蘭雖強，卻還沒有開天辟地、自創一界的本事。”
元無天眉頭微皺。按照玄武神君的說法，那九葉紫蘭的修為深不可測，便是玄武全盛時期也未必是其對手。
若照楊眉這樣說來，混沌之中竟還有人比九葉紫蘭更強？
楊眉點了點頭，長眉如雪瀑垂落：“九葉紫蘭，隻是那個世界中的一位大神通者而已。其地位，大約相當於你在盤古世界這般。”
他頓了頓，看向元無天，眼中混沌光流轉：“不過元道友也不必過於擔憂。盤古開天尚且身殞，那另一尊先天神魔縱然強橫，下場也不比盤古道友好上多少。”
“哦？”元無天心中疑惑，“這是怎麼回事？”
“那人開辟另一個世界之後，雖然未曾如盤古那般身化萬物，”楊眉緩緩道，“卻也陷入了永恒的沉眠之中。或許，他將永遠這樣沉睡下去了。”
沉睡？
元無天神情一凝。他總覺得事情不會如此簡單。
盤古殘念所說的滅世大劫，元無天一直隱隱覺得與這另一尊神魔有關。若照楊眉所言，那人的修為至少與盤古處在同一境界——
混元太上境！
如果是這樣，自己真的有能力阻止盤古世界的滅世劫數嗎？元無天心中暗忖，一股沉重的壓力悄然滋生。
他與黃中李又問了楊眉許多關於魔種之事，也詢問了另一個世界的更多細節。
然而楊眉所知也有限，他雖為混沌神魔，卻也未曾真正踏足那個世界。隻言片語中透露出，那世界道則與盤古世界迥異，修行法門截然不同，其中生靈的形態、習性也大相徑庭。
“以元道友如今的修為，尚且無法橫渡混沌，抵達那個世界。”
楊眉最後說道，“混沌之中有無數凶險，便是大羅金仙深入其中，也有迷失之虞。更何況兩個世界之間的屏障，非混元之境不可逾越。”
聽他這樣說，元無天便暫時打消了前往一探的念頭。
茅屋中茶香嫋嫋，三人一時無言。唯有那枚魔種在元無天掌中微微震顫，散發出令人心悸的黑霧，彷彿在預示著什麼，又彷彿在嘲笑著什麼。
混沌之外，尚有混沌。
世界之外，更有世界。
這洪荒天地的水，比元無天想象中還要深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