垚祖冷冷地看著那隻幾乎占據了三分之一個北海的玄武。
他負手立於海麵之上，土黃長袍在北海的寒風中紋絲不動，彷彿與腳下這片海域的每一滴水、每一粒沙都融為了一體。
他的眼神很平靜，平靜得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，可井底深處，卻湧動著足以焚滅星辰的暗流。
玄武也冷然地看著垚祖。
那雙幽綠如月的巨目倒映著麒麟族長的身影，瞳孔深處泛起的淡紅血芒愈發濃鬱。
龜唇微張，吐出的每個音節都似萬雷齊鳴，震得海水蒸騰、雲層潰散：“你以為你將那隻老鳥召來，我便怕你？”
聲音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。
垚祖召喚鯤鵬的舉動，玄武看得清清楚楚。那枚赤金玉符碎裂時散發的空間波動，瞞得過尋常大羅，卻瞞不過它這尊從開天大劫中存活下來的古老存在。
不過，嘴上雖然這般說，玄武心中卻並非全無波瀾。
它忌憚垚祖。
這位麒麟族長執掌走獸一族已有數個元會，修為深不可測，更是手握麒麟族鎮族至寶。
當年它全盛之時，或許不將垚祖放在眼中，可如今本源受損，隱修北海療傷，實力已不複往昔。
更讓它警惕的是鯤鵬。
那隻自洪荒初開便與它齊名的北冥妖師，雖在元無天手中吃過虧，可正因如此，這些年愈發陰狠深沉，手段也越發詭譎難測。
若這二者當真聯手，即便是它，也要倍感棘手。
“嘿嘿，是嗎？”
天空驟然響起一聲冷笑。
那笑聲陰寒刺骨，彷彿從九幽深處傳來，帶著凍徹神魂的冷意。聲音未落，眾人眼前光影一閃，一道身影已憑空浮現。
來者身披墨綠長袍，袍上繡滿無數扭曲的符文，每一枚符文都似在緩緩蠕動，散發出令人作嘔的陰邪氣息。
他麵容枯槁，眼窩深陷，一雙眸子慘綠如鬼火，正是北冥妖師鯤鵬。
相比於當年敗在元無天手下之前，鯤鵬身上的陰寒氣息愈發濃重了。
他出現的刹那，周圍萬裡空間彷彿被無形之手凍結，空氣凝成實質的冰晶，簌簌落下。
下方海域以其為中心，海麵迅速凝結成冰，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著玄武所在的方向蔓延。
哢嚓、哢嚓——
冰層碎裂又凍結的聲音不絕於耳，不過數個呼吸，玄武所在的那片海域已被厚厚的寒冰覆蓋。
冰層晶瑩剔透，內裡卻封印著無數掙紮的海族虛影，那是被凍斃的生靈魂魄，永世不得超脫。
大鵬與元家七姐妹遠在百萬裡之外，仍能感覺到一股寒意透骨而來，彷彿連神魂都要被凍結。他們屏住呼吸，看著那道墨綠身影，心中暗驚。
這就是鯤鵬？果然名不虛傳。
玄武卻沒有動彈。
它依舊靜靜立於冰封的海域之中，任由寒冰爬上龜殼，凍結四肢。那雙如月巨目冷冷看著垚祖與鯤鵬，彷彿在看兩件死物。
七妹元紫兒忍不住驚呼：“二哥，那個龜龜危險！”
聲音雖小，卻滿是擔憂。
大鵬正欲開口，卻見玄武身軀輕輕一晃。
隻是那麼輕輕一晃，彷彿隻是睡夢中無意識的翻身。可就在這一晃之間，覆蓋在它周身的萬丈寒冰齊齊一震，而後如枯葉般四散崩飛。
嘣！
巨響傳遍北海。
冰層炸裂，碎成億萬冰晶，又在半空消融成水汽，蒸騰而起。海麵重新顯露，波濤洶湧，彷彿剛才那凍結萬裡的寒冰從未存在過。
接著，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中，玄武動了起來。
大鵬與元家七姐妹大張著嘴，仰著頭，說不出話來。遠處那數十萬聯軍妖兵妖將，神情也都如出一轍，皆是目瞪口呆，恍如夢中。
即便是那些歸屬玄武麾下的黿鼉龜鱉，也都一臉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這一切。
大鵬看見了什麼？
隻見那玄武緩緩起身，先是龜殼浮出海麵，接著是四條巨腿。那四條腿每一條都粗如山嶽，不，比山嶽還要粗壯數倍。
龜殼之下，海水倒灌，形成四個深不見底的漩渦，每一個漩渦都足以吞噬一方小世界。
玄武站起來了。
它原本隻是浮在海麵，龜殼如島，頭顱如峰。可此刻站起身來，高度已不知多少萬丈，那顆原本在海麵之上的頭顱，此刻竟已升至九天雲層之中，隱沒在滾滾雲霧之內。
海麵之上，是四條如天之柱般的巨腿。
那四根龜腿，每一根的直徑都有數萬裡方圓。
數萬裡方圓，這是什麼概念？
大鵬隻知道，若被這四條腿中的任意一條踩中，莫說是他這真仙初期的修為，便是玄仙、金仙，怕也要屍骨無存，神魂俱滅。這已不是力量可以形容，而是純粹的、蠻橫的、源自混沌初開的體量碾壓。
從海麵到九天，可想這玄武的本體究竟有多大，有多高。
大鵬艱難地吞嚥了一下喉嚨，隻覺得口中乾澀。元家七姐妹更是齊齊驚撥出聲，各自捂著嘴，眼中滿是震撼。
先前玄武沉在海中，她們隻覺這隻龜應該很大，卻沒想到，竟會大到這般地步。
天，暗了下來。
玄武的本體遮蔽了不知多少萬裡的陽光。北海之上彷彿提前進入了黑夜，隻有龜殼邊緣透出的些許天光，勾勒出那龐然巨物的輪廓。
陰影覆蓋之處，海水變得墨黑如淵，風也停了，彷彿連天地都在為這尊古老存在的真身而屏息。
垚祖與鯤鵬相視一眼，臉上皆露出凝重之色。
他們雖知玄武本體巨大，卻也沒料到會巨大到這種程度。這已超出了尋常生靈的範疇，近乎一方小世界在移動。
“退！”
垚祖低喝一聲，袖袍一卷，已將身後五行麒麟及眾麒麟後裔儘數裹起，化作一道五彩流光，向後退去。眨眼之間，已退至不知多少億裡之外。
鯤鵬也冷哼一聲，身形化作一道慘綠幽光，緊隨其後。
數十萬聯軍妖兵如蒙大赦，紛紛駕起遁光，倉惶逃竄。大鵬也不敢怠慢，催動祥雲，帶著七位妹妹再度遠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