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識像是從萬丈深淵的最底層，一點一點，極其艱難地往上浮。
沉重，冰冷，一種幾乎要將靈魂都碾碎的沉重感死死地壓著元無天。
隨之而來的，是遍佈每一寸感知的、尖銳而深刻的疼痛，彷彿億萬根燒紅的鋼針同時刺入骨髓，又攪動不休。
他悶哼一聲，這聲音在死寂裡顯得格外空洞，卻激不起半點回響。
眼皮沉重得如同焊上了萬斤閘門。他調動了全身殘留的氣力，才將它們撬開一道縫隙。
光，白得刺眼，卻又無比渾濁的光，瞬間湧入視野。
沒有天，沒有地，沒有山川河流，沒有草木蟲魚……目力所及，唯有無窮無儘、粘稠滯澀的白色氣體。
它們翻滾著，蠕動著，像是凝固的濃霧，又似某種活著的巨大肺腑在吞吐氣息，充斥著整個無法理解的“空間”。
上不見儘頭，下不見依托，元無天感覺自己就是一顆被隨意丟棄在這片詭異“濃湯”中的塵埃，無依無靠，渺小得令人心慌。
“嘶……”他倒抽一口冷氣，試圖活動一下僵硬的脖頸，想看得更真切些。
是夢？一定是噩夢！
他用力閉了閉眼，再猛地睜開——依舊是那片無邊無際、令人絕望的蒼白混沌。
不是夢！
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，驟然纏緊了他的心臟。他幾乎是本能地抬起自己的“手”，想狠狠咬一口來驗證這荒誕的真實。
然而，視線落在“手”上的瞬間，元無天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了！
那……那是什麼？！
映入眼簾的，根本不是記憶中屬於人類的手掌。那是一隻……一隻龐大、粗壯到超乎想象的爪子！
暗沉沉的底色上，覆蓋著一層又一層緊密排列、泛著奇異淡紅色金屬冷光的巨大鱗片。
鱗片邊緣鋒利如刀，在渾濁的白光下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寒芒。五根彎曲如巨大鉤鐮的指爪，末端是閃爍著烏黑光澤、足以輕易撕裂星辰的尖利指甲。
這隻爪子僅僅是懸停在眼前，就散發出一種古老、蠻荒、令人靈魂顫栗的恐怖威壓。
“媽啊！這是什麼東西？！”
一聲驚駭欲絕、帶著破音的嘶吼，猛地從元無天喉嚨深處炸裂開來。
這聲音全然不似人聲，更像某種洪荒巨獸瀕死前的咆哮，蘊藏著原始而恐怖的力量。聲浪如同實質的巨錘狠狠砸在粘稠的混沌氣體上。
轟！
以他為中心，方圓數百裡內的混沌白霧如同煮沸的開水，瘋狂地翻騰、炸裂、排開。
劇烈的氣浪形成肉眼可見的白色衝擊波，向四周狂猛地擴散開去，久久不息。
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元無天。他像被無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嚨，隻剩下粗重而斷續的喘息。
他顫抖著，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、小心翼翼的求證心理，緩緩地、一寸一寸地，垂下那碩大猙獰的龍頭。
目光所及，是覆蓋著同樣淡紅鱗片的、粗壯如撐天巨柱的脖頸。再往下……
“呃啊——！”又是一聲非人的低吼，充滿了徹底的崩潰。
哪裡還有什麼下巴短須？
兩根晶瑩剔透、彷彿由最純粹的能量凝結而成、長達數米的銀白色龍須，正從他巨大龍口的兩側優雅而威嚴地垂落下來，無風自動，在渾濁的混沌氣流中輕輕搖曳，末端閃爍著點點星辰般的微光。
它們取代了記憶中那點微不足道的胡茬，昭示著一種截然不同的、屬於洪荒巨獸的身份。
目光繼續下移，元無天的心臟徹底沉入了無底深淵。他龐大的身軀——這具身軀本身的存在感就沉重得如同背負著整個世界，完全被那種泛著淡紅色澤的古老鱗甲所覆蓋。
每一片鱗甲都大如磨盤，棱角分明，堅硬無比，表麵流淌著暗紅色的、彷彿岩漿在緩慢冷卻的光澤。
鱗甲邊緣鋒利如神兵利刃，層層疊疊，構築成一副堅不可摧、猙獰霸道的天然甲冑。
順著龐大如山脊的背脊向後望去，一條覆蓋著同樣暗紅鱗片的巨尾，在身後混沌中若隱若現，每一次無意識的擺動，都攪動得周圍白霧如同受驚的羊群般奔逃四散。
這不再是元無天，那個二十一世紀南京大學的大一新生。這是一頭沉睡於混沌、剛剛蘇醒的、真正的洪荒巨獸。
“賊老天，彆玩我！老子是正經八百的二十一世紀四好青年！五講四美懂不懂？！快把我變回去！”
他猛地昂起那巨大猙獰的頭顱，僅存的那點屬於人類的意識在絕望和憤怒中徹底爆發，對著那混沌虛無、不知是否存在的老天發出了最怨毒的咆哮和詛咒。
那非人的龍吟聲浪，比剛才更加狂暴，帶著撕裂混沌的戾氣，再次攪得周遭數百裡混沌之氣如同暴怒的海嘯般奔騰不息。
就在這憤怒與恐懼交織、心神激蕩到極點的瞬間——
嗡！
一股無法抗拒的、源自靈魂最深處的恐怖震動，毫無征兆地在元無天的腦海深處猛烈炸開。
彷彿有億萬根燒紅的鋼針同時刺入腦髓，又像是整個混沌的重量瞬間壓在了他脆弱的意識之上。
“吼——！”
劇痛，無法形容的劇痛！
元無天發出一聲淒厲到極點的痛苦龍吟，巨大的混沌祖龍之軀再也無法保持平衡，在這片無天無地的虛無空間中瘋狂地翻滾、扭曲、痙攣。
淡紅色的鱗甲與混沌白霧劇烈摩擦，發出令人牙酸的刺耳銳響，迸濺出點點細微的火星。
龍尾狂亂地抽打著虛無，每一次抽擊都引發小範圍的混沌氣爆。
翻滾中，無數龐大而混亂的資訊碎片，如同被炸開的星河碎片，裹挾著狂暴的能量洪流，蠻橫無比地衝進他幾近崩潰的意識深處。
那是……一幅幅破碎而恢弘的畫麵：
一片比眼前更加原始、更加狂暴、充滿毀滅效能量的混沌景象。
無數形態各異、氣息恐怖到令星辰崩滅的龐大身影在混沌中沉浮、搏殺……
無儘的歲月流逝，混沌之氣孕育、滋養著這具強悍的軀體。
關於“混沌祖龍”的模糊本能，對這片混沌空間的原始感知，一種刻印在血脈骨髓深處的、對混沌之氣本能的親和與掌控……
資訊如決堤的洪流，洶湧澎湃，幾乎要將元無天那屬於人類的渺小意識徹底淹沒、撕碎、同化。
他感覺自己就像一葉隨時會被巨浪拍成齏粉的扁舟，在記憶與痛苦的無邊怒海中沉浮、掙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