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開兩朵,各表一枝。
此時在洪荒無儘大陸深處,巍峨聳立的始麒麟宮中,卻無半分天地宮的安寧溫馨。
死寂。
如同萬古寒冰凝結的死寂,籠罩著這座統禦億萬走獸的恢弘殿宇。
大殿兩側,麒麟族一眾核心長老、大將垂首肅立,連呼吸都壓得極輕極淺,唯恐發出絲毫聲響,觸怒了主位之上那道沉默如山的身影。
垚祖坐於大殿正中的寶座之上。
他沒有如往常般斜倚扶手,也沒有端起案上的瓊漿。他就這般直直地坐著,身軀如山嶽凝定,麵容如同萬載磐石,看不出任何情緒起伏。
唯有那雙深邃的眼眸,此刻已非平日沉穩厚重的土黃,而是泛起了一層極其壓抑的、暗沉沉的赤金光澤。
那是麒麟皇者壓抑到極致的怒火,在眼底深處無聲燃燒。
火麒麟林空,死了。
跟隨他數十萬載、雖非親子卻如同親子般培養的心腹大將,隕落了。
連同他麾下那百萬走獸大軍,在元無天的鴻蒙刀芒之下,形神俱滅,連一絲殘魂、一片鱗甲,都未能收回。
甚至連死訊,都不是麒麟族自己的斥候探得,而是元無天故意放回來的。
那被嵌進千萬裡外孤峰山腰的人形烙印,與烙印之中殘留的那一絲、屬於火麒麟本命真火的微弱氣息,便是最**、最囂張的宣告。
你在本皇眼中,不過螻蟻。
你的大將,你的百萬大軍,本皇抬手便可抹去。
——若有下一次,抹去的,便不隻是林空了。
垚祖緩緩吐出一口氣。
那氣息極輕,極長,卻帶著一種壓抑了無儘歲月的、地底熔岩般的灼熱與沉重。
“元無天。”
他開口,聲音不高,甚至有些低沉沙啞,彷彿隻是尋常自語。
然而那三個字從他喉嚨中吐出時,卻是一字一頓,如同三塊萬鈞巨石,重重砸在大殿每一個聆聽者的心頭。
“林世。”
他並未提高聲調,甚至沒有轉頭,隻是以那種近乎漠然的語氣,喚出了殿中左側首位的名字。
木麒麟林世應聲而出。他一身青袍,麵容清臒,平素在五行麒麟中以沉穩冷靜著稱,此刻卻也難掩眉眼間那份壓抑的悲愴與恨意。他行至殿中,單膝跪地,垂首抱拳:
“老祖宗,林世在。”
垚祖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那目光中的赤金光澤更盛了幾分,卻依舊平靜得可怕。
“你去。”他道,“將淩波山周圍億裡——所有依附淩波一族、與我麒麟族為敵的大小勢力,儘數滅了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依舊沒有起伏,卻讓殿中每一個人都感覺到了那平靜之下,足以焚儘萬物的恨意。
“林空與百萬兒郎不能白死。淩波山那群螻蟻既已逃往真龍族地,本座暫且動不得。但那些因淩波山而背叛、因林空之死而暗中竊喜的牆頭草——一個都不必留。”
“用他們的血,洗一洗這洪荒西部的土地。也讓那些還在觀望、心存僥幸的勢力看清楚:順麒麟者昌,逆麒麟者——亡。”
最後那個“亡”字,被他咬得極輕,卻如同一柄無形的利刃,在大殿中無聲劃過,帶起一片徹骨的寒意。
“是!老祖宗!”林世重重叩首,聲音低沉而堅定,帶著刻骨的恨意與決絕。
他緩緩起身,退後三步,轉身大步出了大殿。青色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外的夜色中,如同一片落入黑暗的枯葉,即將捲起一場腥風血雨。
殿中,其他幾位麒麟族長老、大將,神色愈發凝重。火麒麟元空與木麒麟林世,皆是五行麒麟中地位極高者,平日雖各有分工,卻也交情深厚。
元空的隕落,讓他們心中都湧起一股兔死狐悲的蒼涼與憤恨。
然而,他們亦知曉,老祖宗的怒火,絕不止於遷怒淩波山周遭。
那隻是開胃的前菜。真正的正餐,仍是東海那尊龐然大物。
然而,讓垚祖未曾料到,也讓麒麟族一眾核心始料未及的是——
木麒麟林世率軍出擊的訊息,不知通過何種途徑,竟在短短數日之內,如野火燎原般,迅速傳遍了淩波山周遭億裡、乃至更廣闊的洪荒西北諸族。
於是,詭異的一幕出現了。
當林世所率的麒麟族精銳大軍,踏著滾滾煙塵、攜著滔天殺意抵達淩波山周邊區域時,迎接他們的,並非嚴陣以待的敵對勢力,而是一座座空無一人的靈峰洞府、一片片隻餘殘陣斷瓦的廢棄山門。
那些被垚祖列入“清洗名單”的大小族群、散修勢力,竟在林世大軍抵達前的短短數日之內,如同人間蒸發一般,舉族——不,是舉“域”——遷移了!
而且他們遷移的方向,驚人地一致。
向東。
向著東海,向著麒麟山脈,向著真龍族的勢力範圍。
向著——元無天的庇護之下。
訊息傳回始麒麟宮時,大殿之上,一片死寂。
垚祖依舊坐在那尊寶座之上,麵容依舊如磐石般看不出喜怒,唯有那雙掩在寬大衣袖之下的手,將扶手之上那塊以先天戊土精金雕琢而成的麒麟首,生生捏出了一道道蛛網般的細密裂痕。
他費儘心機,不惜背負屠戮弱小、遷怒無辜的惡名,原是想以雷霆手段震懾四方,向洪荒昭示麒麟族不可輕侮,以元空與百萬大軍的血,重新澆築起麒麟族那在淩波山一役中被元無天狠狠踐踏的威嚴。
結果呢?
他的報複之舉,反而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,成了逼迫那些原本還在麒麟族與真龍族之間搖擺不定的牆頭草、中間派,徹底倒向元無天的臨門一腳?
那些族群、勢力,本隻是因恐懼麒麟族報複而猶豫觀望。
如今垚祖的屠刀尚未落下,隻是風聲傳出,便已嚇得他們連夜舉族東遷,爭先恐後地投入真龍族的懷抱,彷彿去遲一步,便會被麒麟族的鐵蹄碾成齏粉。
更讓垚祖難以接受的是,元無天那廝,竟來者不拒。
據探子回報,真龍族不僅全盤接納了這些投奔者,還在東海之濱劃撥土地、協助安頓,甚至派出使者沿途接應、護送,簡直是將這場因垚祖遷怒而引發的大規模逃亡,變成了一次精心策劃、高效運轉的“勢力擴張收編行動”。
一股甜腥之氣,驟然湧上垚祖喉頭。
那是被極度憤怒與羞恥所激,險些噴薄而出的麒麟真血。
他生生將它嚥了回去。
不能失態。絕不能在麾下眾將麵前失態。
他強行壓下胸中翻湧的血氣與幾欲破體而出的暴怒,將喉間那股甜腥與怒火一同,一寸一寸,壓入丹田深處,壓入那已積蓄了無儘歲月的仇恨與殺意之中。
不是不動手。
是時候未到。
元無天……且讓你再得意一陣。
待那真正的、足以將你一擊斃命的機會降臨——
垚祖緩緩合上雙眼,將眼底那幾乎要焚儘一切的赤金怒火,儘數收斂、封存。
殿中,死寂依舊。
但那股壓抑到極致的、如同萬鈞鉛雲壓頂般令人喘不過氣的沉重,卻愈發濃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