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誒！”鎮元子在一旁拂塵輕擺，含笑開口，聲音溫潤如春風，打斷了孔宣的自責。
“宣兒何出此言？劫數無常，非你之過。你能逢凶化吉，安然無恙，便是對我與你父親最大的慰藉。”
他捋了捋長須，眼中帶著慈祥與促狹，看向元無天。
“倒是你父親這一路上，嘴裡唸叨‘不知宣兒現在如何了’、‘傷勢是否穩住’、‘那淩波山是何情形’，怕是說了不下萬遍，聽得貧道耳朵都要起繭子了。”
元無天聞言，非但不惱，反而哈哈大笑，轉頭對鎮元子笑道：“鎮元兄何必五十步笑百步？你自己不也一路推算天機，反複探查宣兒命星是否安穩，心神耗費不小吧？”
兩人相視一眼，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關切與此刻放下的輕鬆，不由再次撫掌而笑。
摯友之間，有些情誼無需多言，儘在這並肩趕路、共擔憂患的行動之中。
所幸，他們拚儘全力，終究是在這千鈞一發之際趕到了。
見到父親與師父如此，孔宣心中感動更甚，那點哽咽也化作了溫暖的笑意。他知道，有些恩情，記在心裡便好。
這時，元無天目光微移，落在了仍站在原地、顯得有些不知所措、正偷偷打量自己的淩愛兒身上。
他眼中閃過一絲瞭然，臉上故意露出幾分戲謔的笑意，對孔宣問道：“宣兒，這位姑娘是……？”
孔宣見父親那似笑非笑的眼神，臉上不禁一熱，有些窘迫地摸了摸鼻子，連忙介紹道：
“父親，師父，這位就是淩愛兒姑娘。正是她心懷善念，在山腳發現了重傷昏迷的孩兒，將孩兒帶回山中救治，孩兒方能僥幸保住性命，等到父親與師父前來。”
其實元無天早已從孔宣的傳訊中知曉淩愛兒的名字與救命之恩，此刻故作詢問，不過是想看看兒子提及這姑娘時的反應。
見孔宣那難得一見的窘態，元無天心中暗笑，麵上卻收斂了戲謔，與鎮元子一同，朝著淩愛兒的方向，鄭重地微微頷首致意。
“淩愛兒姑娘，”元無天開口，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真誠與威嚴，“犬子蒙你搭救，此恩重於泰山。我元無天，在此謝過。”
鎮元子亦是含笑點頭：“姑娘善心，福澤深厚，貧道亦代小徒謝過救命之恩。”
淩愛兒雖久居淩波山，少涉外界，但作為淩波一族的小公主，又豈會沒聽過洪荒頂尖霸主、真龍之皇元無天的赫赫威名與諸多傳說？
在淩波一族年輕子弟的私下談論中，元無天常常是帶著傳奇與敬畏色彩的存在。此刻，這位傳說中統禦四海、連麒麟族垚祖都要忌憚三分的無上皇者，竟然親自對自己這個小小山主的女兒道謝，言辭懇切，態度鄭重……
淩愛兒隻覺得頭腦一陣暈眩，彷彿真的置身於最不可思議的夢境之中。
心臟不受控製地劇烈跳動，彷彿要跳出胸腔，臉頰更是燙得厲害。
她從震驚中猛然回過神來，麵對元無天與鎮元子投來的溫和目光，一時間竟慌亂得手足無措，連話都說不利索了，隻是拚命地搖著小手，聲音細若蚊蚋，帶著難以抑製的激動與緊張：
“不，不不……元，元皇陛下，鎮元大仙……不，不用謝的！真，真的不用謝！我，我當時隻是，隻是碰巧……”
她語無倫次，平日裡在孔宣麵前的伶俐可愛全然不見，隻剩下麵對洪荒巨擘時本能般的敬畏與激動。
元無天與鎮元子見她如此純真模樣，相視一笑，眼中更多了幾分溫和與認可。
救命之恩，非言語可全報，這份情誼，他們記下了。
半空之中，元無天、鎮元子與孔宣三人，彷彿暫時忘卻了下方血腥的戰場與肅殺的氣氛，自顧敘說著彆後之情，關切著彼此狀況，氣氛融洽而溫情。
這份從容與無視，本身便是對自身實力與地位的絕對自信。
而在下方，那片汙血與泥濘混雜之地，火麒麟林空已被幾名心驚膽戰的麒麟族親衛勉強從地上攙扶起來。
他身上的赤金戰袍沾滿了塵土與血汙，早已不複先前的光鮮威武，臉色更是灰敗如死，眼神渙散，充滿了無邊無際的驚懼。
他驚魂未定地望著半空中那三道身影，尤其是中央那道暗金皇袍的偉岸身影，身體止不住地微微顫抖，雙腿發軟，幾乎要再次癱倒在地。
在始麒麟宮，在垚祖麵前，他可以因殺子之仇而憤慨激昂，可以口出狂言要滅掉元無天與真龍一族以泄心頭之恨。
但那更多是一種情緒宣泄，一種在自家老祖麵前表露立場與仇恨的姿態。
當真正直麵這位洪荒公認的殺伐果斷、實力深不可測的真龍之皇時，他才無比清晰地感受到，什麼叫做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栗與絕望。
那是一種生命層次上的絕對壓製，是一種縱橫洪荒無儘歲月所積累的、近乎實質的皇道威嚴與屍山血海中磨礪出的凜冽殺意。
聽著半空中元無天等人毫不避諱的對話，元空便是再蠢，也徹底明白了孔宣的身份。
這個手持神槍、修為不俗、壞了自己好事的年輕人，竟然就是前些日子鬨得洪荒沸沸揚揚、真龍族傾力尋找的失蹤者——孔宣！
元無天與天鳳的嫡長子，鎮元子的親傳弟子。
元空臉色灰白，心中湧起滔天的悔恨，幾乎要將他吞噬。
自己為何要如此急功近利？為何不聽從族中一些謹慎長老的建議，再多觀望幾日，將淩波山的底細徹底摸清？
為何偏偏要搶著在老祖麵前表現，急不可耐地率領大軍前來，想要以雷霆之勢碾平淩波山，立下頭功？
若是……若是大軍晚來幾天，元無天接到兒子，必然不會在此偏僻之地久留，早就帶著孔宣返回東海或五莊觀了。
那時自己再來，不過是掃平一個沒有靠山的淩波山，易如反掌，功勞穩妥，何至於像現在這般，直接撞上了元無天這尊殺神？這簡直是自尋死路！
他越想越悔，越想越恨，目光不由自主地，如同毒蛇般怨毒地射向了半空中，依偎在孔宣身邊、仍有些緊張羞怯的淩愛兒。
都是這個該死的小賤人！若不是她多管閒事，救了那個該死的孔宣，還將其藏於山中。
自己怎會不知淩波山多了這麼一尊大佛？又怎會一頭撞進這萬劫不複的絕境？
無儘的恐懼與怨毒，如同兩條毒蛇，在元空心中瘋狂撕咬、糾纏。他知道，今日之事，恐怕難以善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