淩愛兒正心係族中變故,忽聽族叔問起這個,微微一怔,下意識地點了點頭:
“是啊,古叔。怎麼了?”她不明白,族中麵臨大敵,族叔為何突然問起這個。
淩古沒有立刻回答她,而是轉向主位上的淩波老祖,麵色嚴肅起來:“族長,此事,或許並非巧合。”
殿中眾人的注意力,頓時被吸引了過來。淩波老祖眉頭一皺:“你的意思是?”
淩古緩緩道:“我淩波山地處西北僻壤,周邊百萬裡皆是我族勢力範圍,山中禁製重重,外人罕至。多少年了,都未曾有過陌生修士突然闖入,更彆提是身受重傷、恰好昏死在山腳附近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變得銳利,“可偏偏,就在麒麟族大軍壓境、兵鋒直指我淩波山的關鍵當口,這樣一個來曆不明、身受重傷的年輕人,就‘恰好’被愛兒侄女救回了山中,而且……就安置在愛兒的私人宮殿之內。”
他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晰緩慢,彷彿在引導眾人思考:“愛兒心思單純,善良無瑕,救人本是善舉。可萬一……這人是麒麟族派來的內應呢?”
“借重傷瀕死之態,博取同情,潛入我族核心區域,甚至就在族長愛女的宮殿之中!其目的,或許是為了探查我族虛實、破壞護山大陣關鍵節點、或者……在關鍵時刻,裡應外合!”
“內應”二字,如同兩道驚雷,陡然劈在沉寂的大殿之中。
所有人臉色都為之一變,目光齊刷刷地看向了還一臉茫然、尚未反應過來的淩愛兒,隨即又驚疑不定地彼此對視。
先前被大軍壓境的恐懼所占據的心神,此刻又蒙上了一層被內部滲透的寒意與猜忌。
淩波老祖的眉頭鎖得更緊,臉色也瞬間陰沉下來。他並非沒有想過這個可能,隻是先前心神被大軍壓境的危機所奪,未曾細思。
此刻被淩古點破,再結合那年輕人出現的蹊蹺時機與地點,這懷疑便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瘋長起來。
若真是內應……那愛兒豈非引狼入室?整個淩波山的防禦,豈非在敵人眼中形同虛設?
淩古那句“隻怕是麒麟族派來的內應”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,瞬間點燃了殿中本就緊繃、惶恐、且因無力對抗外敵而亟待宣泄的情緒。
“淩古長老言之有理!”
“不錯!此事太過蹊蹺!早不來晚不來,偏偏大軍壓境之時出現!”
“定是奸細無疑!當立刻擒拿,嚴加拷問,或許還能逼問出麒麟族的部署!”
“愛兒小姐年幼單純,定是被那奸人矇蔽了!”
“族長,寧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無啊!萬一真是內應,後果不堪設想!”
殿中族人,尤其是幾位掌管防衛、心思本就多疑的長老,以及一些被恐懼衝昏了頭腦、急於尋找內部替罪羊以緩解壓力的族人,紛紛出言附和。
他們看向淩愛兒的目光,也從最初的擔憂,漸漸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埋怨與猜忌——若非這不知輕重的小公主胡亂救人,何至於讓可疑之人潛入山門核心?
一時間,擒拿、審問、甚至就地格殺以絕後患的聲音,竟成了大殿內的主流。
然而,讓所有人都驚呆的是,麵對這洶洶如潮的質疑與充滿敵意的目光,那位在他們眼中一向是乖巧溫順、不諳世事、甚至有些怯生生的小公主淩愛兒,反應卻截然不同。
她先是怔了一下,似乎沒完全明白族人們為何突然將矛頭對準了她救回來的人。
但當她聽清那些“擒拿”、“奸細”、“拷問”的字眼,看到一張張或激動、或冷漠、或猜忌的麵孔時,一股前所未有的、混合著委屈、憤怒與被背叛感的情緒,猛地衝垮了她平日的溫順外殼。
“不可能!”淩愛兒猛地向前一步,清脆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,卻異常響亮地壓過了殿中的嘈雜。
她清麗的臉頰漲得通紅,那雙總是盛滿笑意與純真的眼眸,此刻卻燃燒著顯而易見的怒火,如同被侵犯了領地的幼獸,勇敢而倔強地瞪視著那些出言要將孔宣擒拿的族人。
“你們亂說!他不是奸細!他是我救回來的,他是我的朋友!”
她幾乎是吼出了這句話,聲音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尖銳與堅定。
朋友?
這個詞從淩愛兒口中吐出,讓殿中眾人都愣了一愣。
在他們看來,那不過是個被淩愛兒偶然救下的、來曆不明的陌生人,相處不過幾個時辰,談何“朋友”?
但在淩愛兒簡單而純淨的內心世界裡,定義卻截然不同。
自小生長在淩波山,被父親、兄長、姐姐們保護得很好,卻也無形中被隔絕在成人的世界與族中事務之外。
族人們對她恭敬有加,卻鮮少有人能真正走進她的內心,像同齡玩伴般平等交談。
孔宣的出現,雖然短暫,卻是第一個會認真聽她說話、會溫和地回應她、會真誠地誇讚她名字好聽、說她漂亮的“外人”。
在他麵前,她不用是“淩波山的小公主”,不用顧忌什麼儀態規矩,可以暢所欲言,可以分享小小的喜悅與小小的冒險。
這份簡單而純粹的相處,對她而言,珍貴無比。
內心深處,她早已將這位重傷初愈、眼神溫和、談吐有禮的陌生人,認定為了自己的“朋友”。
如今,族人不僅懷疑她的朋友,還要將他當作奸細擒拿審問,這簡直是對她內心那份珍貴情誼的粗暴踐踏,也是對她識人能力的全盤否定。
她怎能不怒?怎能不急?
殿上,淩波一族的眾人,包括那些激憤的長老,皆是一臉呆滯地看著這位突然爆發出如此強烈情緒的小公主。
在他們的記憶裡,愛兒永遠是那個跟在他們身後甜甜叫著“叔叔”、“伯伯”,受了委屈會躲起來偷偷哭,開心時會笑得毫無陰霾的乖巧女孩。
何曾見過她如此激動、如此憤怒、如此不顧一切地維護一個外人?
淩波老祖也看著自己這個寶貝女兒,眼中閃過一絲訝異,隨即是更深沉的複雜情緒。
女兒的激動出乎他的意料,卻也讓他看到了女兒內心那份被保護得太好、幾乎從未顯露過的執拗與赤誠。
她是在用自己全部的力量,去扞衛她認為對的東西,去保護她認定的朋友。
殿內的氣氛,因淩愛兒這突如其來的爆發而出現了短暫的凝滯。那些激憤的聲浪被這純真卻堅定的怒火稍稍壓了下去。
淩波老祖的目光緩緩掃過殿中神色各異的族人,心中已有計較。
他沉吟了一下,抬手虛壓,一股無形的威嚴彌漫開來,讓還欲爭辯的幾人閉上了嘴。
“此事,暫且擱置。”淩波老祖的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沉穩,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。
“我想,麒麟族若真要派遣內應潛入,手段當不至於如此拙劣,選在此時、此地,以這般重傷瀕死之態出現。”
“這未免太過刻意,反倒惹人生疑。以麒麟族如今之勢,若要滅我淩波山,以堂堂正正之師碾壓即可,何須多此一舉,行此險棋?”
他頓了頓,看到殿下還有人嘴唇嚅動似欲再言,便直接抬手打斷:“好了,此事不必再議。”
“當務之急,是如何應對已至千萬裡之外的麒麟族百萬大軍,商議禦敵之策,保全我淩波一族上下性命傳承。”
“而非在此為一個尚不確定的陌生人,徒耗心力,猜忌內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