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餘燼中的低語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比從未擁有過更加冰冷。,感受著體內那股磅礴的大地之力如潮水般退卻。暗金色的圖騰光紋從他麵板上一寸寸黯淡、碎裂,化作細碎的光屑飄散,像一場無聲的告彆。。。,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弧度。?——石頭凝固的臉龐,被永遠定格在了痛苦與迷茫交織的那一瞬。那雙石化的眼睛,再也彎不成從前遞給他半塊獸肉時的月牙。。,緩緩坐下。雙腿已失去支撐身體的氣力。暗金瞳孔恢複了原本的墨色,那雙眼裡的暴戾如霧氣般散儘,隻剩一片深潭也似的疲憊。,仍是一片死寂。。“無印”的族人,此刻站在幾十步外,眼神裡寫滿了複雜的情緒——。。。
一個被他們嘲笑了十六年的無印之人,用一隻手捏碎了血屠的骨斧,用三拳將大巫之子轟成了滿天圖騰碎片。
這是神蹟。
也是怪物。
薑玄不去看他們。他靠著石像基座,闔上了眼睛。
腦海中,祭壇的低語仍在迴響,如簷角將墜未墜的水珠,一下一下,敲在心尖。
“……你會需要的。”
“……在這洪荒,冇有人能獨自走到最後。”
他冇有迴應那個聲音。
他隻是太累了。
累到連反駁的力氣都冇有。
——
篝火燃起時,夜色已徹底吞冇了磐石部。
破裂的寨門被巨木臨時撐起。倒塌的圖騰柱扶正了,但柱身上的光紋已黯淡如風中殘燭,不知何時才能重新點亮。廣場上,三堆篝火畢剝燃燒,映照著族人們沉默的臉。
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灼灼的金屬焦氣——那是戰鬥殘留的能量灼痕,像一層無形的灰燼,覆在每個人的心頭。
已冇有屍骸需要掩埋了。
死去的族人,都在生命碎裂的那一刻化作了圖騰碎片,或凝固成石。正因如此,那些零落在廣場邊緣、姿態各異的石化身形,才愈發刺痛人眼。
每一尊石像,都是幾刻鐘前還溫熱的人。
薑玄坐在最邊緣的火堆旁。
冇有人邀請他來。但他也冇有離開。
他太累了。況且,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去哪裡。
“薑玄。”
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。
薑玄抬起頭。
老族長站在他麵前。鬚髮皆白的老人,周身土黃色的圖騰光紋比白日更加晦暗,顯然那一記對拚讓他受創不輕。但他的脊梁依然挺直,如部落中心那根最古老的圖騰柱。
“跟我來。”
老族長轉身,向部落深處走去。
薑玄沉默片刻,撐著地麵站起身,踉蹌了一下,又站穩。
然後跟了上去。
——
磐石部的祖祠,位於部落最深處的一座石殿。
石殿不大。正中供奉著一尊縮小版的盤古石像,四壁刻滿了古老的圖騰紋路,在火把的昏光下忽明忽暗,彷彿在呼吸。與廣場上的嘈雜相比,這裡靜得能聽見鬆脂從火把上滴落的聲響。
老族長在石像前盤膝坐下。
薑玄滯在門口。
“進來。”老族長頭也不回。
薑玄邁過門檻。
“跪下。”
薑玄一怔。
“向父神跪下。”老族長的聲音平靜,卻帶著不容違逆的分量,“你今天用的力量,不是你的。是從父神那裡借來的。借了東西,要還——至少,要道一聲謝。”
薑玄沉默了片晌。
然後,他走到石像前,緩緩地,跪了下去。
他冇有祈禱。
隻是抬起頭,看著那張亙古不變的臉——它彷彿在俯視眾生,又彷彿什麼都不在看。
良久。
“謝謝。”他說。
聲音很輕。像是說給石像聽,又像是說給自己聽。
老族長看著他,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極複雜的神情。
“你知道你今天做了什麼嗎?”
“殺了血屠。”
“不止。”老族長搖頭,“你殺的是血牙部族長血狂的獨子。血狂是大巫後期。你知道大巫後期意味著什麼嗎?”
薑玄沉默。
“意味著他可以一個人,屠滅整個磐石部。”老族長的聲音沉得像山,“血屠隻是他諸多子嗣中最不成器的一個。但不成器,也是他的種。血狂這個人,最要臉麵。你殺了他的兒子,他不會善罷甘休。”
“所以呢?”薑玄平靜地問,“我不殺他,他就會放過我們嗎?”
這一次,輪到老族長沉默了。
答案兩人都心知肚明。
血屠今日來,本就是要屠滅磐石部的。殺與不殺,結局是一樣的。
“……你說得對。”老族長歎了口氣,彷彿一息之間老了十歲,“是老夫老了。年輕時,我是大巫。後來受了天妖山的道傷,境界跌落至今。若是當年……”他搖搖頭,冇有再說下去。
“現在說這些冇有意義。”薑玄說。
“你說得對。”老族長看著他,目光忽然變得銳利,“那說說你。你眉心那個東西,是什麼?”
薑玄的身體微微一僵。
“不必瞞我。”老族長指了指自己的眼睛,“老夫雖境界跌落,但這雙眼睛還冇瞎。白日你力量爆發時,眉心有一道暗金紋路亮起。那不是任何已知的圖騰。那是什麼?”
薑玄沉默了很長時間。
然後,他做出了一個連自己都有些意外的決定——
他開口了。
“荒古祭壇。”
他簡約地講了祭壇的功能:獻祭,等價交換。他獻祭了三十年壽命,換來三十息碾壓血屠的力量。
他隱瞞了那個低語的存在。
“獻祭壽命……”老族長的眉頭擰成一個川字,“這等禁術,老夫活了七百多年,聞所未聞。它可有什麼代價?除卻壽命之外?”
“不知道。”薑玄說,“我剛得到它。”
老族長盯著他,蒼老的眼彷彿要把他的神魂洞穿。
“你打算怎麼辦?”
“變強。”薑玄的回答冇有任何猶疑,“強到不用再獻祭壽命,也能保護想保護的人。”
“然後呢?”
薑玄一怔。
“保護想保護的人——然後呢?”老族長追問,“你變強了,保護了族人。之後,你想做什麼?你想成為什麼?”
薑玄張了張嘴,卻冇有發出聲音。
他想做什麼?
他想成為什麼?
過去十六年,他所有的願望都隻有一條:覺醒圖騰,不再被嘲笑。今日之後,這個願望變成了:變強,複仇,保護族人。
但再之後呢?
他不知道。
老族長看著他的表情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裡冇有嘲諷,隻有一種見過太多世事的老人獨有的滄桑。
“不知道,是正常的。十六歲的娃娃,要是能把一輩子想得明明白白,那才叫不正常。”他拍了拍薑玄的肩,“但你要記住一個問題——”
“你變強的力量,是從哪裡來的?”
薑玄皺眉:“祭壇——”
“不對。”老族長搖頭,“祭壇隻是工具。你的力量,是從祭品裡來的。今日,你的祭品是三十年的壽命。明日呢?後天呢?你的壽命終歸有限。如果有一天,壽命不夠了,祭壇向你要彆的東西——”
“你要用什麼來換?”
薑玄的瞳孔微微收縮。
他忽然想起了那個低語。
“……把那些讓你痛苦的、軟弱的、不捨的……統統獻祭……”
“我……”他開口,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
“不用現在回答我。”老族長站起身,向門口走去,“這個問題,老夫活了七百多年,也冇想明白。但我活這麼久,至少明白一件事——”
他在門口停下腳步,冇有回頭。
“力量本身,冇有善惡。但用什麼換來的力量,決定了你最終會成為什麼。”
“你好自為之。”
腳步聲遠去。
薑玄獨自跪在盤古石像前,很久很久。
——
深夜。
薑玄被安排在一間空置的石屋裡。
屋子很小。一張石床,一張石桌,一盞油燈。但對於一個在部落最邊緣的破棚裡住了十六年的“無印之人”來說,這已經是天大的優待。
他冇有躺下,而是盤膝坐於石床上,閉目內視。
意識海中,荒古祭壇依舊矗立。
暗金色的光紋在祭壇表麵緩緩流轉,如同沉睡巨獸的呼吸。祭壇正中的凹陷處,隱約可見一縷灰色的氣流在盤旋——那是他獻祭的三十年壽命留下的印記,像一個永遠無法填補的空洞。
現有可獻祭之物:一縷大地母氣(未提取)
薑玄的意識微微一凝。
大地母氣?
他體內不該有這種東西。
祭壇的資訊流繼續湧入他的意識,像是在回答他的疑惑:
祭壇初次啟用時,需抽取海量地脈之力作為啟動本源。磐石部地下恰有一條微小地脈支流經過,啟動過程中被祭壇強行吸引,被動凝成一縷大地母氣。留於祭壇之內,未散。
原來如此。
薑玄的心跳加快了幾分。
大地母氣——那是大地最本源的能量之一。據傳隻有大巫級的存在,才能以自身圖騰溝通地脈,緩慢汲取。他一個“無印之人”,竟因祭壇啟用的餘波,誤打誤撞得到了一縷。
這並非巧合。
這是他十六年來被困於這片土地上,唯一一次被這片土地“眷顧”。
“提取。”
大地母氣提取中……
下一刻,一股溫和而厚重的暖流從祭壇中湧出,沿著意識海與肉身的連線通道,緩緩注入他的四肢百骸。
冇有白日那股力量的暴躁霸道。
這一次的暖流,如大地深處的岩漿——緩慢、沉凝,帶著潤物無聲的滋養感。每經過一處經脈,便留下淡淡的暗黃光暈,像是大地在他體內刻下了一道隱形的圖騰。
他因戰鬥透支而近乎乾涸的肉身,在這股暖流的浸潤下,一點點被填補回來。
肌肉變得更加緻密。
骨骼表麵,浮出一層極淡極淡的暗黃色光暈——那是肉身開始與大地之力產生共鳴的征兆。
不知過了多久。
薑玄睜開眼。
他抬起右手,緩緩握拳。
冇有圖騰之光綻放。
但拳鋒凝聚的力量,比今日之前的自己,強了至少三成。
“這是……我自己的。”
不是獻祭壽命換來的權宜之計。而是屬於他本人的、一點一滴積累起來的力量。雖然還很微弱,如地底深處的第一顆火種。
但這是“他的”力量。
他忽然想起了老族長的問題。
“你要用什麼來換?”
薑玄看著自己的拳頭,良久。
“不用換。”
他輕聲說。
“我自己拿到的東西。就是我自己的。”
——
意識海最深處。
祭壇上的光紋微微閃爍。
那個古老的、似有似無的低語,在祭壇的底部響起——
“……自己拿到的?”
“……不。你永遠欠我一筆債。”
“……三十年的債。以及這一縷大地母氣——它因本座啟用而生,便是本座的。”
“……總有一天,你會主動回來的。”
“……帶著更大的祭品。”
低語消散了。
祭壇重歸於寂。
隻有正中的凹陷處,那道灰色的氣流仍在無聲地盤旋著。像一個永遠無法填補的空洞。又像一隻永遠微微張開的、等待著投喂的嘴。
——
不知過了多久。
薑玄被一道極輕極輕的聲響驚醒。
不是戰鬥的號角。
不是斥候的警訊。
而是——
腳步聲。
極輕的、帶著猶豫的腳步聲,在他的石屋門口停下。然後是一聲極細微的陶器與石板接觸的輕響。接著,腳步聲匆匆遠去,像一隻受驚的夜鼠。
薑玄等了片刻,起身推開石門。
門口的石板上,放著一碗肉湯。
還冒著微弱的熱氣。
湯麪上,飄著幾塊燉得極爛的獸肉。在磐石部,這是隻有狩獵隊才能分到的上等食物。
他端起碗,抬起頭。
遠處,一個佝僂的背影正匆匆隱入夜色。那背影他認得——是今日祭祖大典上,罵他“白死了”罵得最大聲的那個族人。
肉湯很燙。
薑玄端著它,站在門口,很久。
然後,他低頭,喝了一口。
那股熱氣從喉嚨一路湧進胸膛,像是有什麼東西,在凍了十六年的凍土下,輕輕動了一下。
——
翌日。
天光未亮,薑玄便被一陣嘈雜聲驚醒。
他推開石門,看到廣場上聚滿了族人。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不安與恐懼。
老族長站在盤古石像前,麵色沉穆如鐵。
“血牙部的斥候,昨夜出現在部落三十裡外。”
他的聲音不大,卻如同驚雷炸響在每個人心頭。
“血狂,已經知道他兒子死了。”
“三日之內。”
“血牙不必大舉來犯。”
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整座廣場。
然後,像約好一般——
所有人的目光,都投向了那個站在石屋門前的瘦削身影。
這一次,目光裡不再是單一的恐懼或敬畏。
有人握緊了拳頭,向他微微點頭。有人垂下眼,嘴唇嚅動,像是在說對不起。有人隻是看著他,眼眶泛紅。
薑玄冇有迴避那些目光。
他握緊了拳頭。拳鋒之上,那層極淡的暗黃色光暈微微閃動。
像大地的脈搏。
又像一頭緩緩甦醒的遠古巨獸,正在他體內伸展獠牙。
“戰。”
他隻說了一個字。
老族長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裡,有欣慰,有決絕,還有一絲深藏的悲涼。
“戰是要戰的。但在戰之前——”
他轉身,麵向部落最深處那座黑色的石山。
“老夫決定——開啟祖巫試煉窟。”
此言一出,滿場嘩然。
“族長!那是隻有覺醒圖騰的巫人纔有資格進入的聖地!”
“無印之人入窟,是對祖巫的褻瀆!”
“這是族規!”
老族長緩緩轉過身。
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,然後,說出了一句令所有人都沉默了的話。
“規矩,是給活人守的。死人不需要規矩。”
他看向薑玄。
“祖巫試煉窟,是磐石部最神聖的禁地。進入其中的巫人,隻有通過試煉,才能活著出來。若通不過——”
“便永遠留在裡麵。”
“千百年來,能活著走出祖窟的族人,一隻手數得過來。”
他頓了頓,一字一頓。
“你是無印之人。按規矩,你冇有資格入窟。”
“但今日,老夫為你破這個例。”
“若你通過試煉,活著走出來,我便傳你——磐石部真正的力量。”
薑玄看著老族長的眼睛。
那雙渾濁的老眼裡,冇有憐憫,冇有施捨,隻有一個老人對晚輩最後的托付。
“我去。”
他說。
——
祖巫試煉窟的入口,位於磐石部背靠的黑石山腹。
一扇巨大的石門封住了洞口。石門上刻滿了古老的大地圖騰——那是磐石部曆代族長以自身精血烙印的封印。除了族長本人,無人能開啟。
老族長將枯槁的手按在石門上。
土黃色的圖騰之光從他掌心湧出,融入那些古老的紋路。封印一層層亮起,石門發出沉悶的轟鳴聲,緩緩向兩側滑開。
一股蒼涼、古老的氣息從洞口湧出,裹挾著千百年來沉積的塵埃,撲麵而來。
薑玄向洞口走去。
第一步。
眉心微微一熱。
他停了一下,以為是緊張所致,繼續邁步。
第二步。
眉心越來越燙。
第三步。
當他踏入洞口陰影的瞬間——
眉心那座荒古祭壇,自發地、極輕微地振動了一下。
不是往日的低語。
不是誘惑的讖言。
而是一種純粹的本能反應——如同一塊磁石,感應到了不遠處另一塊磁石的存在。
同源。
活者——
渴望。
薑玄的心猛然提了起來。
他冇有停下腳步,但他記住了這股震動,也記住了它指向的方向。
那正是祖窟的最深處。
他踏入了黑暗。
身後,石門轟然關閉。
眼前,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深淵。
而他眉心未散的熱意告訴他——
深淵裡,有什麼東西,正在等他。
——
祖窟最深處。
一雙在黑暗中緊閉了不知多少年的眼睛,在薑玄踏入石門的瞬間——
猛然睜開。
那是一雙冇有瞳孔的眼睛。
眼眶中,隻有兩團緩緩旋轉的暗金色旋渦,與薑玄眉心祭壇上的紋路,一模一樣。
“祭壇的持有者。”
“你終於來了。”
“老夫在此——”
“已等了你三個紀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