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聖人法旨傳遍洪荒的第七日,東海的氣候卻是變得詭異。
原本澄澈的天穹像是蒙上了一層極淡的灰紗,日光透過,在海麵鋪開一片慘白的光斑。風不再帶著鹹腥的鮮活氣,反倒有種沉甸甸的濕冷,黏在麵板上,揮之不去。浪濤聲也變了調子——不再是規律的嘩響,而是時急時緩,偶爾夾雜著類似嗚咽的深長迴音,從海底極深處泛上來。
金鼇島外圍三千裏,烏雲仙踏著一朵墨色雲頭,袍袖在風中鼓蕩。他身後跟著百名妖族弟子,皆是從金鼇島本土妖族中遴選出來的精銳,原型各異,此刻卻都化作人形,肅然而立。
這些妖族弟子眼中藏著複雜的情緒。有對聖人的敬畏,有對朝聖潮的隱隱期待,更多的,卻是對那位新任“守門人”的好奇與忐忑。
“都聽清了。”烏雲仙聲音不高,卻壓過了風聲,“滄元師弟奉聖人諭旨,執掌入島篩選之權。你我今日布設暗哨,非為阻攔求道者,而是監察異常,護持金鼇島清淨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眾弟子:“但凡發現以下情狀,即刻以秘符傳訊:其一,遁光邪異、氣息陰晦者;其二,徘徊不前、暗中窺探者;其三,業力纏身、血光外顯者。可都記下了?”
“記下了!”眾弟子齊聲應道。
烏雲仙頷首,自懷中取出一枚湛藍玉牌——那是滄元以本體河水凝煉的“水鏡符”,每枚可與他本體產生微弱共鳴,用於緊急傳訊。他將玉牌分發給十名小隊長,每隊再領九枚普通聯絡符。
“以島為心,三層哨網。”烏雲仙抬手在虛空中勾勒,水汽自然凝聚成一幅東海簡圖,“第一層,三千裏外,布暗哨三十處,每處三人,七日一換。第二層,兩千裏至一千裏,設流動巡哨二十隊,每隊五人,三日輪值。第三層,千裏之內,由我親率剩餘弟子坐鎮,隨時策應。”
他手指點向圖中幾處海域:“東北‘葬龍渦’、正東‘雷暴峽’、東南‘迷霧礁’……此七處,乃東海天然險地,易藏汙納垢,需加倍留意。”
分派既定,百名妖族弟子化作道道流光,散入茫茫海天。
烏雲仙獨立雲頭,望向流波潭方向,麵色凝重。他修水法千年,對東海氣機最為敏感。這幾日,他已察覺到不止一股晦澀氣息在遠方海域時隱時現,像深海下的暗流,表麵平靜,內裏卻湍急險惡。
“滄元師弟……”他喃喃低語,“聖人將這滔天權柄予你,究竟是福是禍?”
流波潭底,水府之中。
滄元麵前懸浮著三件物事。
左側是一卷泛著青光的玉簡,正是係統獎勵的《分流陣》陣圖,此刻已展開大半,無數符文如活魚般遊動,演化出種種分流引導的變化。
右側是一麵水鏡,鏡中映照著金鼇島全貌及周邊三千裏海域,三百個淡藍光點正在緩慢移動——那是烏雲仙派出的暗哨與巡哨。鏡麵邊緣,每隔片刻便會浮現幾個灰色或紅色光點,從不同方向朝金鼇島靠近,速度或快或慢。
居中懸浮的,卻是一枚龜甲。
金靈龜的本命背甲碎片,僅有巴掌大小,上麵天然生成的八卦紋路卻比往日清晰數倍。此刻,龜甲正自行旋轉,每轉一圈,便有一道卦象虛影投射空中,演化片刻,又破碎消散。
滄元的目光,卻落在龜甲邊緣一道細微的裂痕上。
那是三個時辰前,金靈龜進行今日第二次推演時,龜甲毫無征兆地裂開的。當時小龜嚇得渾身哆嗦,連說“師尊,不是我弄壞的”,滄元安撫半晌,才發現這裂痕不尋常——裂口處沒有絲毫靈力潰散的痕跡,反倒滲出一種極淡的、冰冷的黑氣。
那黑氣,與三日前水鏡中一閃而逝的黑色光點,氣息同源。
“劫氣化形……還是某種業力聚合體?”滄元伸手虛觸黑氣,指尖傳來刺痛,並非肉身的痛,而是元神層麵的警示——這東西,能侵蝕靈性。
他閉目凝神,意識沉入本體長河。
自證道太乙、本體進化為“元素之河”後,他對水之法則的掌控已臻至微。此刻心念一動,萬裏東海的水脈都成了他的感知延伸。無數資訊流湧入意識:某處暗礁下新生的珊瑚蟲、某條深海溝裏沉睡了千年的老蚌、某片海域突然異常的鹽度與溫度……
還有,那些正在朝金鼇島移動的生靈。
滄元“看”見南海那條白蛟已越過南瞻部洲海岸線,正小心避開幾處人族城池的香火結界;“聽”見西牛賀洲那老道的灰雲在路過一處古戰場時,被殘餘的巫族煞氣所衝,差點墜落;“感知”到北俱蘆洲的妖族隊伍中,已有三個年輕妖兵在橫渡冰海時,被潛伏的寒煞侵入經脈,不得不停下療傷。
這些都是正常的“朝聖者”。
不正常的,藏在更深的地方。
滄元意識如網,細細篩過東海每一處異常的水脈波動。三個時辰前,金靈龜龜甲開裂的同一刻,東海極北的“冥寒海眼”附近,水脈曾有過一瞬的凝滯——不是凍結,而是彷彿被某種力量“抽空”了所有活性,變成死水,三息後又恢複正常。
而那裏,距金鼇島正好三萬裏。
“黑色光點最後消失的位置……”滄元睜開眼,眸底有水紋掠過。
他抬手一點,水鏡畫麵切換至冥寒海眼區域。鏡麵泛起漣漪,顯現出的景象卻讓滄元眉頭緊鎖。
那是一片終年籠罩在灰霧中的海域,海水呈暗藍色,水麵漂浮著大大小小的冰山。本該是死寂之地,此刻鏡中卻顯示,海眼正上方,懸浮著三座冰雕。
冰雕是人形,做朝聖者打扮,一僧一道一俗。他們保持著前行的姿態,臉上甚至還凝固著虔誠的神色,可生命氣息已徹底斷絕,連魂魄都不存半點。最詭異的是,三座冰雕表麵,都刻著一行字:
“渡海不易,且惜性命。”
字跡非刀刻斧鑿,而是以極寒之力直接烙印在冰層深處,筆畫轉折間,竟透著一絲古樸的優雅。
滄元凝視那行字,心中寒意漸生。
這不是警告,這是挑釁。是對所有朝聖者的警告,更是對他這位“守門人”的挑釁——你看,你不篩選,他們死在路上;你篩選,他們或許連死在路上的資格都沒有。
而且,這手法……
“師尊!”水府外傳來六耳獼猴略顯急促的聲音。
滄元揮手散去水鏡:“進來。”
六耳推門而入,毛臉上帶著罕見的凝重。他先朝滄元行了禮,才壓低聲音道:“弟子方纔以神通探聽島外三千裏一處暗哨,聽到段古怪對話,不敢耽擱,特來稟報。”
“說。”
“那暗哨設在‘碎星礁’,是兩個海蛇妖值守。半刻鍾前,他們捕捉到一段傳音,似是千裏外兩個修士以秘法交談。一人問:‘此番朝聖,有幾成把握入島?’另一人答:‘十成。’問者笑:‘守門人那一關可不好過。’答者沉默片刻,說:‘守門人……活不到潮滿之時。’”
水府內的溫度,驟然下降。
滄元麵色不變:“可聽出那二人身份?”
六耳搖頭:“聲音做過偽裝,但答話那人,口音裏帶點北冥海那邊的腔調,而且……他說‘潮滿之時’四字時,用了上古妖文的韻律。”
又是上古妖文。
滄元起身,走到水府窗前。窗外是流動的潭水,光線透過水麵,在水府內投下晃動的幽藍光斑。那些光斑在他臉上明明滅滅,襯得眸色深不見底。
“師尊,要不要加派人手,重點搜查北冥海方向的來客?”六耳問道。
“不必。”滄元搖頭,“若真是北冥海來的,反倒容易應對。怕就怕……不是。”
他轉身,看向六耳:“你繼續監聽,範圍擴至五千裏。重點關注三類對話:提及‘潮滿’‘時機’‘守門人性命’者,提及上古妖文或北冥秘辛者,提及‘深海之眼’‘舊日契約’者。一有發現,即刻報我。”
“是!”六耳領命,卻未立即離開,猶豫片刻道,“師尊,那些暗哨的妖族兄弟……是不是該提醒他們,若遇強敵,以保全自身為先?”
滄元看他一眼,忽然問:“六耳,你可知我為何選烏雲仙師兄協理此事?”
六耳怔了怔:“因烏雲仙師兄修為高深,且統領島內妖族多年,威望足夠?”
“這是一麵。”滄元走回玉台前,指尖輕觸那枚裂開的龜甲,“另一麵是,烏雲仙師兄的本體,是‘玄水墨蛟’。而墨蛟一脈,有一種天賦神通,名為‘玄水映魂’——但凡業力深重、殺孽纏身者,靠近其百裏,魂魄便會在玄水中映出異色。”
六耳恍然大悟:“所以烏雲仙師兄坐鎮千裏之內,實則是最後的‘業力照妖鏡’?”
“然也。”滄元頷首,“暗哨之責,首在預警,不在死戰。你且去傳話,令所有哨位再退三百裏,遇可疑者,隻標記追蹤,不得交手。”
六耳這才安心,行禮退下。
水府內重歸寂靜。
滄元重新看向龜甲上的裂痕,那道黑氣已淡得幾乎看不見,可那股冰冷蝕魂的意味,卻縈繞不散。他忽然想起碧遊宮對質那日,通天聖人最後那句似有深意的話:
“劫煞深淺,非唯一準繩。若遇心性可塑者,當予機緣。”
當時他隻覺聖人在提點篩選標準,如今細思,或許聖人口中的“心性可塑者”,並非單指那些業力不深卻心術不正之徒。
更可能指的是……那些被劫氣、被古老因果、被某些不可言之物“塑造”了命運的存在。
比如,黑色光點。
比如,冰雕留字的凶手。
比如,口中說著“守門人活不到潮滿之時”的神秘修士。
“潮滿之時……”滄元輕聲重複這四個字。
朝聖潮自醞釀至巔峰,需九萬九千餘年。這“潮滿”,究竟是時間意義上的滿,還是人數、氣運、劫數某種意義上的“盈滿”?
而那個隱藏在深海中的“眼睛”,等的便是那一刻?
他忽然有種預感,這場朝聖潮,或許從一開始,就是某個古老棋局的一部分。截教開山、聖人講道、眾生朝聖……都隻是棋盤上的落子。
而他這個“守門人”,被聖人親手推至棋盤中央的卒子,究竟要如何在這盤大棋中,為截教擷取那一線生機?
“嗡——”
懷中玉牌忽然震動。
滄元取出,玉牌上映出烏雲仙略顯模糊的麵容,背景是翻湧的海浪。這位向來沉穩的玄水墨蛟,此刻眉宇間竟帶著一絲驚疑:
“滄元師弟,東北‘葬龍渦’暗哨傳來急訊——他們在渦心深處,發現了一座城。”
“城?”滄元蹙眉。
“非是尋常城池。”烏雲仙的聲音透過玉牌,帶著海水衝刷的雜音,“那城以黑冰築成,樣式古老,城門刻有妖文,譯為……‘舊淵遺都’。”
“城中無人,卻留有生活痕跡,火塘餘溫未散,桌上有半盞未飲盡的茶。”
“最奇的是,城中央立有一碑,碑文以血書就,隻有八字——”
烏雲仙頓了頓,一字一句:
“潮滿之日,當歸此座。”
玉牌光芒熄滅。
水府內,隻剩下潭水流動的細微聲響。滄元立於幽藍光斑中,望著掌心玉牌,良久未動。
窗外,東海的風浪聲似乎更急了,隱隱約約,像是無數人在極遠處,同時呢喃著同一句古老讖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