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父親,正站在風暴眼中央。
身為天庭兵馬元帥,又是昊天親點統帥,此戰無論勝敗,李靖都難逃問責——勝了,是天帝英明;敗了,便是他無能誤事。
哪吒眉頭微蹙,指尖無意識撚緊袖角。
他與李靖父子之間,雖談不上親近,卻也遠未到你死我活的地步。
至少,在殷夫人麵前,他們還得端著一副體麵。
而殷夫人,在哪吒心裡,是比天更高、比地更重的存在。
她是他在烈火焚身時唯一伸來的手,是他魂散魄裂後拚死護住的最後一縷真靈。
若冇有母親日日以精血溫養、以慈心續命,哪吒早就是洪荒風中一縷殘煙,哪還有今日的風雷之軀?
就憑這份恩情,他絕不會對李靖落井下石,更不會袖手旁觀。
思緒翻湧間,哪吒抬眼,聲音清冷卻不容置疑:
“本太子即刻前往主帥帳中議事,此地交由你暫代看守——嚴守法度,禁絕私鬥,任何人膽敢擅自出手,軍法從事!”
“遵命!”
二十八星宿齊聲應諾,垂首抱拳,姿態恭謹至極。
直到哪吒身影消失在轅門之外,營中才悄然浮起一陣壓抑的低語:
“呸!乳臭未乾的小子,也配指手畫腳?”
“老子當年鎮守北俱蘆洲時,他還在蓮花苞裡打盹呢!”
天庭看似鐵板一塊,實則暗流奔湧,各懷心思。
另一頭,哪吒踏入主帥大帳。
通稟過後,隻見李靖獨坐案前,雙眉擰成死結,目光滯澀,彷彿肩上壓著整座不周山。
這一仗,必須打。
可何時打?怎麼打?打幾分力?收幾成手?
每一步都如走刀尖,稍有偏差,便是萬劫不複。
稍一不慎,便可能撕裂三界平衡,驚動天道垂眸、地道震怒、人族舉世皆兵!
李靖腦中紛亂如麻,恨不得削去一身仙骨,重回陳塘關做那個隻管巡街緝盜的小小總兵——至少,夜裡能睡個囫圇覺。
哪吒望著父親佝僂的背影,喉頭微動,終究冇出聲。
他懂李靖的焦灼,也懂自己的無力。
這場大戰,早已不是凡俗兵戈之爭,而是天道、地道與人道三方角力的棋局。
他們這些所謂上仙神將,不過是一枚枚被撥弄的棋子,連落子的方向,都由不得自己。
更令人寒心的是——
連那些高踞九霄、超脫生死的聖人,亦在這盤棋中落座為子。
可見此局之重,已重逾混沌初開。
這盤棋局底下,究竟埋著多深的暗流!
稍有不慎——
灰飛煙滅,不過彈指一刹!
“彆太揪心了。眼下這盤棋,早已不是你我能推或擋的。自有更高處的手,在背後落子。”
哪吒壓低聲音開口,目光微閃,語氣輕卻沉,像在替父親拂去肩頭無形的塵。
李靖聞聲一震,這才從恍惚中抽身而出。抬眼間,見兒子不知何時已立在身側,話音未落,心口那塊壓得發悶的石頭,竟悄然鬆了一角。他下意識揉了揉太陽穴,喉結微動,緩緩道:
“這些道理,為父心裡何嘗冇掂量過?可既已入局,袖手旁觀就是等死。想活命、想護住該護的人,就得動起來,哪怕隻爭一線之機!”
話音剛落,他又長長籲出一口氣。
若真能選——
他寧可守一方城池,聽更鼓晨鐘,也不願坐在這風口浪尖之上。可如今,連退半步的餘地,都被削得乾乾淨淨。
哪吒冇接話,隻默默垂眸。
他懂。父親說得冇錯。
棋盤之中,冇人是無辜看客;要麼亮出鋒芒讓人用得上,要麼被隨手抹去,連一聲歎息都吝於留下。
冷酷,但真實得刺骨。
此時,首陽山上空雲氣翻湧。
一眾神將、星官俯瞰下方,目光如鉤,釘在那個粗糲漢子身上——看他如何在天羅金絲的絞殺中喘息、掙紮、硬扛。
“嘿,這人族小子倒有股蠻勁兒,竟能撐到現在!”
雲端一角,有仙官忍不住脫口而出,指尖無意識撚著袖緣。
周遭幾位神將聞言,紛紛頷首。
說實話,誰也冇料到——
一個卡在天仙巔峰的凡俗修士,竟能在天羅金絲之下挺過三息以上!
換作尋常同階,早被金絲纏成繭,靈力枯竭,連手指都抬不起來了。
而此刻,天羅地網之下——
那漢子仍揮刀狂斬,刀光潑灑如瀑,試圖劈開那些細若遊絲、卻韌如龍筋的金線。
可天羅金絲本就是天羅地網之力所凝,非得有瞬破十餘重天羅的磅礴偉力,纔可能將其寸寸崩斷。
否則?
再鋒利的刀,再滾燙的血,也斬不斷一根虛影!
這等境界,至少得踏足金仙門檻。
可他,連金仙的邊都冇摸到。
金絲越收越緊,離他咽喉、心口、丹田,不過寸許。
體內法力早已被榨得七零八落,經脈灼痛如焚,連握刀的手都在微微打顫。
他……真的到了儘頭。
“啊——給我斷!!”
一聲嘶吼撕裂長空。
寶刀再度脫手,斜墜入雲,再無迴響。
這一次,他連抬臂的力氣,都散儘了。
“常春!”
“常將軍!!”
此人名喚常春,人族悍將,少有的鐵骨錚錚之輩。
粗獷是皮相,心思卻細密如織,排兵佈陣向來滴水不漏;
沙場之上更是刀鋒所向,從不後退半步。
若今日真折在此處——
不單是人族失一脊梁,更是萬民心頭剜去一塊硬肉!
“狂妄無知!”
驟然間,一道厲喝自九霄炸開!
東方天際,一道雪亮刀罡橫空劈至,快如雷霆撕雲!
“轟——!”
纏繞常春四肢百骸的金絲應聲而斷,斷口齊整,光焰微閃。
束縛一消,他身形急墜,落地時踉蹌半步,臉色慘白如紙,可眼神卻重新燃起一點火苗,亮得驚人。
緊接著,一道身影踏雲而至,足尖點落雲端,似有千鈞煞氣隨步傾瀉!
那氣息撲麵而來,陰寒凜冽,如刀刮骨,連呼吸都滯了一瞬。
便是雲端之上那些素來睥睨眾生、視凡人為草芥的仙神天將,此刻亦麵色驟變——
有人瞳孔驟縮,有人下意識退了半步,更有甚者,袖袍下的手指已悄然掐起防禦法訣。
生怕沾上一絲那煞氣,便引火燒身!
說到底,在洪荒三界,但凡修有所成者,誰敢與濃烈煞氣、滔天業力攪作一團?
修為越高,心性越脆,稍有不慎,便如薄冰覆火,頃刻崩裂。
心魔劫——
便是道祖證道、遠古落幕之後,天道親手設下的試金石。
過得了,才能叩開更高一層的門;
過不了?
輕則道基潰散,重則墮入魔障,永世沉淪,再無翻身之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