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帝位二字,像鉤子一樣勾著他——
三界之主啊……
這四個字的分量,豈是小小仙童能比?
一旦坐穩,便是執掌生死、號令陰陽的無上權柄!
那份淩駕眾生之上的快意,遠非紫霄宮簷下的一碗清茶可及。
為此,他也曾拚儘全力。
可惜,全是徒勞。
那些聖人門下的仙神,眼裡隻有自家教主,哪認得天帝?
幾位高坐雲台的天道聖人,更是視他如仆役——
連正眼都不屑一瞥,彷彿他仍是當年那個,站在紫霄宮門口迎客的小童。
每每想起那副睥睨神情,
昊天便攥緊拳頭,指節發白。
一股磅礴如淵的威壓驟然炸開!
席捲整座淩霄寶殿,梁柱嗡鳴、金磚震顫,連穹頂懸垂的萬盞星燈都簌簌搖曳。
可笑的是——
這等驚天動地的氣焰,出了這扇宮門便如潮水退儘,半分也掀不起浪來。
一踏出天庭界域,麵對那些端坐聖位、俯瞰眾生的天道聖人,他連脊背都挺不直,喉頭髮緊,指尖發涼。
憋屈得讓人牙根發酸!
念頭剛起,胸口便似被鐵鉗狠狠一擰,悶得他幾乎喘不上氣。他抬手抓過玉壺,仰脖灌下一大口仙醪,琥珀色的酒液滑入喉間,卻隻燒得心口更燙。
如今的天帝,竟隻剩這點子酒勁兒能撐住臉麵了。
說到底,這位置坐得實在窩囊。
可又能如何?
不是人人都生就鴻鈞老爺那般翻手為雲、覆手為雨的無上偉力,能讓諸聖斂容、萬道俯首。
若真能有朝一日,與老爺並肩而立……
哪怕當場散儘修為、剝去神格,他也甘之如飴。
可惜,這念頭剛冒頭,便被現實碾得粉碎——根本就是癡人說夢。
就在此刻,一道無形無相的意念,如遊絲穿霧,無聲無息繞過天庭九重禁製,悄然冇入昊天寢殿。它快得連光影都追不上,眨眼已沉入昊天識海深處。
昊天隻覺腦中“嗡”地一震,彷彿有顆星辰猝然墜落!
他霍然抬眼,瞳孔驟縮,臉上血色瞬間褪儘。
本能催動法力,周身靈光暴漲,經脈鼓脹如弦,似要將那股外來的意誌生生絞碎!
他豈敢不防?
如今雖是個有名無實的天帝,可這三界共尊的至尊之位,仍是無數野心之輩眼中的肥肉。
稍有鬆懈,怕是連屍骨都剩不下幾塊。
可當神識沉入腦海,細細辨認那縷資訊——
方纔還繃如弓弦的眉宇,倏然舒展;冷汗未乾的額角,竟浮起一層薄薄喜意!
心念一動,人已化作一道撕裂長空的銀芒,直射混沌之外!
混沌儘頭,紫霄宮前。
昊天足尖輕點雲靄,氣息微促,胸膛起伏不定。
上回叩見老爺,還是封神大戰尚未點燃之時。
不過千年光陰,竟又踏上了這條歸途。
更難得的是,向來清寂無為的老爺,竟親自傳召——這般恩遇,三界之內,誰人能有?
便是幾位高踞聖位的天道大能,也未必能得此殊榮!
想到此處,縱使心底仍對那幾位聖人忌憚如虎,一股久違的傲氣卻悄然騰起:
你們神通蓋世、位格淩霄,又如何?
老爺背後站著的,是我與瑤池!
當年侍奉紫霄宮億萬載春秋,這份情分,豈是外人插得進腳的?
心氣一揚,步履都穩了幾分。
至於早年鴻鈞袖手旁觀、任他們困守天庭的冷淡,還有他曾暗地裡咬牙切齒罵過的那些話……
此刻全被他壓進了心底最深的角落。
不是忘了,是不敢想。
天庭風雨飄搖,他若再自亂心神,縱是準聖巔峰,也難保不被壓垮心魄。
這一步,絕不能垮。
天庭上下,誰可棄?
唯獨他與瑤池,寸步不可離!
當年二人奉命離宮執掌天庭,本就是道祖親手佈下的棋局——以正統之名,鎮壓三界氣運,牽製諸聖權柄。
天庭,從來不隻是個名號。
它是洪荒唯一的正統烙印,是握在手裡的絕世利刃。
誰若得了它,便等於攥住了三界命脈。
一旦脫出鴻鈞掌控……
整個天道秩序,怕是要崩塌大半!
正因如此,道祖寧可讓兩個“傀儡”坐在帝位上,也絕不容任何一位天道聖人染指。
從踏出紫霄宮那日起,他和瑤池便早已身陷局中,再無抽身之機。
這話,可不是虛言恫嚇。
若他今日真敢卸冠求去……
怕是天帝印信還冇摘下,鴻鈞的雷霆懲戒與諸聖的暗手便已劈至後頸!
冇了天帝權柄護體,縱是準聖巔峰,在洪荒也是砧板上的魚肉。
尋常修士見了要跪拜,可他的對手是誰?
是聖人,是平心娘娘那般執掌地道權柄的存在——到那時,連自保都成奢望。
這些,昊天心裡門兒清。
侍奉鴻鈞這些年,雖摸不透老爺全部底細,但天道陣營的根基有多厚、底蘊有多深,他比誰都清楚。
表麵看,地道似有壓過之勢。
可實則,洪荒真正的舵盤,始終牢牢攥在鴻鈞手中——從未偏移半分。
所以,他信天道不墜,信老爺不倒。
收斂雜念,他深吸一口氣,抬手輕叩宮門。
咚、咚——
兩聲清響,餘音未散,那兩扇硃紅巨門已應聲洞開,幽邃通道如墨汁傾瀉,直通鴻鈞昔日三次講道的道宮深處。
昊天微微頷首,步履沉穩,抬腳邁入。
這條路,他走過千萬遍。
尤其此刻得了允準,更是一步未滯,熟稔得如同回到自己寢殿。
若無明令準許,
縱有百般膽氣,他也不敢越雷池半步,擅自踏入那條通道。
彆看此刻通道平平無奇,靜如止水,
實則老爺早將其中威壓儘數斂去。
整座紫霄宮,處處暗藏玄機——每一寸地磚、每一道梁柱、甚至每一縷遊蕩的靈息之下,都刻著老爺親手佈下的禁製。
那些禁製,或縛神鎖魂,或碎骨焚元,甚者直指本源、斷絕道基!
稍有不慎觸動其中一道,
聖人親至,也得當場吐血、跌境失勢!
這事,真不是拿來嚇唬人的。
光陰無聲流淌,
昊天屏息斂步,悄然行至紫霄宮最幽深處。
抬眼一望,老爺端坐於雲紋蒲團之上,眉宇疏冷,目光似霜。
“童子昊天,叩見老爺!願老爺道運恒昌,萬劫不朽!”
他垂首伏身,脊背微繃,指尖壓著青玉階麵,指節泛白。
臉上強作鎮定,額角卻悄悄沁出細汗。
“嗯,起身吧。”
鴻鈞略一抬眸,望著眼前這俯首帖耳的舊日仙童,心底掠過一絲微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