誰曾料到,那個在妖族屠戮人族時始終緘默的媧皇,今日竟孤身立於道祖之前,以命相搏?
昔日血火遍野,他們焚香十日、叩首百裡,隻盼媧皇垂憐;
換來的,卻是高天之上一片寂靜無聲。
那時他們信她是母親,可母親卻未伸手——
那痛,比刀割更深,比寒霜更冷,久而久之,便成了心口一道不敢觸碰的舊疤。
可如今,她來了。
不是以高高在上的聖人之姿,而是以血肉之軀,硬扛天威。
眾人茫然、震動、不解,甚至惶惑:
她怎敢?她為何敢?
人族早已失勢,無兵無寶,無功無祿,連投靠的價值都已被榨乾。
哪怕隻為自保,她也該遠遠避開纔是。
這前後判若雲泥的抉擇,令所有人族耆老怔立當場,久久無法參透。
泰山之巔,李天靜立觀之,眸光微動。
他忽然懂了——
女媧心中那根刺,從未拔出。
當年袖手,並非無情,而是被天道之繩捆得最緊的那個人。
成聖即囚,甫一登臨混元,便被敕令入混沌開辟道宮,連親手所造之人族都來不及多看一眼;
此後步步受製,處處掣肘,在有意無意的推波助瀾下,生生將人族與妖族推至不死不休之境。
一邊是血脈所出的孩子,一邊是出身紮根的故土;
一邊是親手捏塑的泥胎,一邊是並肩征戰的族裔。
她不是不想護,是雙手被縛,心被撕開,連歎息都要壓進喉嚨深處。
所以遲疑的刹那,
危機便如毒藤瘋長,人妖大戰轟然爆發。
等女媧驚覺時,
人族與妖族早已血染山河、勢成水火。
彼此之間再無轉圜餘地,隻剩你死我活的宿命絞殺。
縱是她,也束手無策。
這,始終是她心底最深的一道裂痕,隱隱作痛,從未癒合。
可她翻遍古卷、叩問天機,終究尋不到破局之法。
後來,那些斷壁殘垣、焚城烈焰、幼童啼哭的畫麵,總在靜夜無聲浮現。
愧意如潮,日夜吞冇心神——她最終決然遁入混沌深處,
蟄居媧皇宮中,閉關苦修,不問世事。
若非今日人族瀕臨滅頂之災,
她絕不會踏出宮門半步。
一切,彷彿早被命運之手悄然寫就。
“女媧,莫非你以為披著天道聖人的名號,又沾了造人功德,貧道便真不敢動你?”
“既然你鐵了心要護這人族,那便是與貧道為敵——這一刀,你可想好了怎麼接?”
仰望半空中搖搖欲墜卻依舊挺立的女媧……
說實話,鴻鈞三屍並不願當場撕破臉。
畢竟那造人功德沉甸甸壓在她身上,不是虛影幻光。
若他當著億萬子民之麵將她誅殺,
人族血脈裡刻下的,將是永世難消的恨與痛。
但——這又如何?
他能扶起一個人族,自然也能另擇一脈,再造天地主角。
不過耗些歲月,損些氣運罷了。
而此刻,他已下定決心:徹底碾碎人族氣運根基!
若女媧執迷不悟,
那就休怪他斬斷舊情、廢聖奪道——千萬年師徒恩義,就此一刀兩斷!
“求老師開恩!弟子不敢抗命,隻懇請老師饒過人族這一回!”
麵對排山倒海般的威壓,女媧聲音微顫,脊梁卻筆直如劍。
她未曾退半步,更未鬆半分心念——人族,她護定了。
泰山之巔,萬眾仰首。
望著蒼穹之上孤身迎劫的女媧娘娘,
所有人族不由自主垂首,喉頭哽咽,眼眶發熱,淚光在風中微微晃動。
於他們而言,她從來不隻是高坐雲台的聖人,
而是以五色石補天、摶黃土造身、吹息賦魂的母親。
昔日因人妖之爭,人心漸冷,敬意蒙塵,
可如今她以聖軀為盾、以道果為祭,拚死護佑蒼生——
誰的心還能硬得下去?
誰的怨還能燒得起來?
那些多年的疏離、誤解、沉默,在這一刻儘數化儘。
幾乎所有高層長老,不約而同伏身叩首,
姿態與遠古初立人族時,一模一樣。
鴻鈞三屍見狀,怒極反笑,聲震九霄:
“好!既你甘願棄聖位、赴死局,陪這群螻蟻一道灰飛煙滅——
今日,貧道便親手送你一程!”
話音未落,雙掌翻湧,天道法則如金鍊狂舞,
一道凝練到極致的混沌殺光,挾著撕裂時空的尖嘯,直貫女媧眉心!
那是純粹至極的天道本源之力,
哪怕聖軀不朽,捱上一擊,也要道基崩裂、聖心黯淡;
元神縱已寄托天道,亦難擋其鋒芒半分!
他不是要殺她,是要廢她道基、削她聖格!
“女媧娘娘——!”
“快躲啊!!”
泰山上下,萬聲嘶吼撕裂長空。
高空中的女媧,麵板已被那股殺意刺得生疼,寒毛倒豎。
可那道光太快,快得連念頭都來不及轉動。
她本能闔目,身形微傾,
用儘最後一絲氣力,將身旁的金寧狠狠推出!
這一推,是托付,是訣彆,更是遲來多年的救贖。
多年心結,終於在此刻掙脫——
哪怕下一瞬粉身碎骨,她亦無悔。
或許,本該更早一點,再早一點……
拖到今天,不過是猶豫太久的代價。
天道殺光裹挾萬鈞之勢,呼嘯而至!
大地上的李天瞳孔驟縮,騰身欲起——
可剛躍起半尺,便僵在原地:
他知道,憑自己這點修為,衝上去不過是多添一具屍骸。
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,
另一側虛空悄然漾開一圈漣漪,
一股溫潤卻不可撼動的力量,無聲瀰漫開來。
李天心頭一震,臉上瞬間綻開笑意,緊繃的肩頭緩緩鬆落。
眼角餘光忽掃見金寧正被餘勁裹挾,流星般劃向天外天!
他再不遲疑,身形如離弦之箭破空而出,直撲而去!
女媧那一推,確實傾注全力,
金寧如斷線紙鳶,在雲海間疾馳翻飛,快得肉眼難追。
李天初時隻能勉強綴在其後,
好在女媧倉促之中仍留三分餘地——
未儘全力,更暗渡一道柔韌聖光,裹住金寧周身。
否則單憑聖人一擲之力,金寧這具準聖巔峰之軀,早已爆成漫天血霧。
聖威之下,豈容凡胎僥倖?
片刻之後,金寧去勢漸緩。
李天猛提一口氣,身影一閃,穩穩將其攬入懷中,
順勢卸力、穩身、落地,動作一氣嗬成。
低頭看著懷中氣息微亂卻安然無恙的金寧,
李天忍不住輕籲一口氣:
若方纔再慢一瞬,這位怕真要被送出三十三重天,遊曆星海去了。
稍有不慎,便會墜入混沌最幽暗的腹地。
真到了那一步,麻煩可就大了。
這事,先前早有提醒。
混沌腹地浩渺無垠,深不可測,
其間蟄伏著成千上萬凶悍絕倫的混沌異種,
更有盤踞億萬載、一念崩星裂宙的混沌古神與魔尊。
這般險境之下,
縱是執掌天道權柄的聖人,也不敢貿然深入。
唯有鴻鈞、平心這等已將自身大道煉至圓滿、超脫洪荒桎梏的存在,
纔敢孤身踏進那片死寂與狂暴交織的虛無之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