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通天教主端坐碧遊雲床,周身雲靄流轉,瑞氣蒸騰,光芒溫潤卻不刺目,神情淡漠如古井無波,雙目微闔,似已沉入萬古天道深處。
忽而萬妖傾巢下界,戾氣沖霄,擾動天地氣機,竟連聖人心境亦被撼動。教主眉峰微蹙,法眼驟開,兩道清光直裂九重天幕,心念微動,麵前雲鏡霎時映出萬妖撕裂雲層、踏破蒼穹之景。
指尖輕撚,霞光如縷,瑞彩縈繞;掐指推演,太乙星圖躍然掌中,毫芒激盪,自冥冥虛空中溯本追源,推演天機。良久,他眉間鬱結難解,疑雲重重。
檀口微啟,一縷清氣吐納而出,凝而不散,化作朵朵青蓮,冉冉飄落,光暈朦朧,幽香沁骨,滿殿生春。
他神色微怔,似有所惑,又似有所警:“天機紊亂,竟似被一股無形之力攪動乾坤,致使封神劫數層層疊疊、迷霧重重。妖族突入局中,其因何在?此乃最大一謎。”
話音未落,眼前雲鏡“哢嚓”一聲寸寸崩裂!教主眸光陡厲,心念電轉,瞬息洞悉因果來由。
唇角一揚,冷笑如刀,空氣彷彿驟然凝滯,暖風儘斂,春意頓消,四下裡寒氣森然,恍若一夜退回朔風怒號的嚴冬。
他抬眼望向虛空,聲音清越而鋒利:“貧道尚未登門問罪,二位倒先催起差役來了?要貧道遣徒助陣——豈非親手削我麪皮,辱我聖人威儀?”
原來道德天尊與元始天尊早已心生不滿,暗中施壓,卻被通天教主一念勘破。
殊不知,怨氣從來雙向而生——二聖不滿於他,他亦早已厭倦二聖所為。
三清同根,手足情深,此刻卻在無聲處,悄然裂開一道細痕。
“大師兄、二師兄,你們不顧體麵,屢次縱容門下對我截教弟子痛下殺手,逼得他們儘數上榜……三清袍澤之義,可還剩幾分?若非蘇陽聖人及時援手,我那幾個徒弟,除雲霄尚存一線生機,餘者怕早已魂飛魄散!”
“當年紫霄宮中,老師金口玉言猶在耳畔,可二位師兄卻任由門人欺淩我教,當麵唾罵、背後構陷,層出不窮。貧道身為聖人,一教之主,焉能一味忍讓?”
“如今封神劫數早已脫韁狂奔,變故迭出,前路混沌,莫說旁人,便是老師親臨,也未必能儘窺全貌。既如此——貧道,便親自入局!”
思慮既定,他屈指一彈,一道銳利指風破空而出,“鐺——鐺——”兩聲清越鐘鳴,震徹東海,響徹金鼇島每一寸山崖水澗。
刹那之間,散落四方的截教弟子,無論閉關煉丹、遊曆訪道,還是鎮守洞府,皆聞聲而動,如百川歸海,朝金鼇島疾馳而來。
一時間,仙光撕裂長空,妖雲翻卷如潮,劍氣縱橫,鶴唳穿雲,各色遁光交織成網,浩浩蕩蕩撲向海島。
不過半日工夫,金鼇島再度恢弘鼎盛,萬仙雲集,地仙界為之震動!
一隊隊碧遊門徒,或乘白鶴振翅而來,或跨斑斕猛虎踏雲而至,或禦飛劍劈開罡風,或踩五彩祥雲徐徐而降——仙氣磅礴,氣象萬千,奔湧之勢如怒潮拍岸,直灌金鼇島腹地。
頃刻之間,萬餘仙真齊聚島中,清寂已久的仙山,重煥喧騰生機。
通天教主高坐大殿雲床,目光掃過一張張熟悉麵孔,眼中掠過一絲欣慰。
見諸弟子已然列陣完畢,他唇齒微啟,聲如鐘磬,字字清晰:“今封神之劫已失常軌,變數紛至遝來。爾等之中,尚有未斬三屍者,註定身陷劫中。此時下山,並非避禍,而是迎劫——劫中爭一線生機,運中搏三分造化。福緣深厚者,或可履險如夷,超脫而出。”
隻見弟子前列,當先邁步而出一人,身著玄色道袍,身形微豐,麵容慈和,朝教主深深一揖,朗聲問道:“敢問恩師,此番命我等下山,所助何人?又該投效哪一方勢力?”
教主聞言,默然片刻,緩聲道:“爾等各憑本心。此番放你們出山,實為應劫而行——刀兵臨頭隻在須臾,生死懸於一線。根基深厚者,或可渡劫脫厄;根器稍遜者,亦能上榜封神,得享神職;若福緣淺薄,則仍墮輪迴,再曆紅塵。望爾等慎之又慎。蓋因此劫非憑空而至,皆由往昔所種之因、今日所結之果,環環相扣,毫厘不爽。”
眾弟子聽罷,脊背發涼,心頭一凜,齊齊叩首,隨即三五成群,悄然散去。
此時通天教主忽將多寶道人等數位親傳弟子喚住,凝神思忖良久,伸手探入袖中,取出一幅古卷;旋即指尖輕點,背後驟然迸出四道淩厲劍光,赤、青、黑、白,各耀異彩,嗡鳴震空。
“這是……”
通天教主淡然一笑,招手示意多寶近前,徐徐道來:“此乃為師鎮宮至寶——誅仙四劍與陣圖。當年紫霄宮中,師尊鴻鈞老祖親授於我,後長年鎮壓碧遊宮氣運。雖非先天至寶,然四劍合圖,可布絕世殺陣,名曰‘誅仙劍陣’,威能撼動天地,非四位聖人聯手不可破。此陣原主,乃是上古大魔羅睺——彼時驚才絕豔,曾與道祖鴻鈞爭執聖位,終被鴻鈞與蘇陽聖人合力斬滅。據道祖親述,此陣本為蘇陽聖人所贈,鴻鈞得之,複賜予為師。”
“今日本座托付於你,危急之際,可布此陣。縱聖人未至,亦無人可越雷池半步。”
一番秘辛,道儘誅仙四劍源流。
這般隱秘,連當世六大聖人亦未曾聽聞,唯鴻鈞、蘇陽親曆其事,方知其詳。
三代弟子中,能親耳聽聞如此舊事者,實乃萬載難逢之幸。
多寶道人肅容上前,雙手捧過四劍一圖,伏地再拜:“謝恩師厚托,弟子必不負命。”
教主輕輕擺袖,示意退下。
多寶等人躬身一禮,轉身離去,直奔地仙界而去,所向之地,正是界牌關。
通天教主遙望雲海,輕歎一聲,袍袖揮灑,碧遊宮大門緩緩合攏,神念隨之遁入天道深處。
地仙界某處山巔,蘇陽仰首凝望天穹,見星軌驟移、妖族氣運如火騰起,唇角微揚,繼而冷笑浮現。眸中銀芒流轉,似有寒霜凝結,毫光吞吐不定。
他低聲自語:“女媧這般急不可待地催動妖族氣運……這一場大劫下來,那點殘存的妖運,還能剩幾成?”
“夫君何必如此冷峻?”
溫軟嗓音嫋嫋傳來,一道絕色身影蓮步輕移,款款而至。
蘇陽不答,也不側目,隻靜靜俯瞰雲海翻湧,神色沉靜如淵。
那女子走近身前,鳳眸微抬,目光牢牢鎖住他側臉。
蘇陽眉峰微蹙,眼底掠過一絲薄慍,卻轉瞬斂儘;鳳嫣然竟未察覺。
她隻是凝望著他,緘默不語。
“有話便講。”
鳳嫣然怔怔望著他輪廓分明的麵龐,渾然未覺他眸中幾度浮沉的冷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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