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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光輕歎一聲,語氣溫和卻不失坦蕩:“道友設此金光陣,並非貧道本願相擾。實因劫數壓身,避無可避,唯有破陣求生,還望海涵。”
“請。”
金光聖母頷首,轉身步入陣中。
晨光悄然回首,瞥見燃燈眼中一閃而逝的陰鷙寒光,心頭豁然通透——方纔那句“豈敢推辭”,怕是已刺中此人逆鱗。他默然斂眉,打定主意:陣破即走,再不滯留。否則多待一刻,難保這位副教主不會設下更毒的局,將他生生拖入死地。
踏入金光陣,但見四壁皆鏡,陽光穿隙而入,經百麵鏡陣反覆折射,滿目皆是晃動流光,刺目眩神。
他腳步微頓,氣息沉斂,眸光如刃,步步謹慎,不敢有絲毫鬆懈。
這金光陣,攫日月之華,納乾坤之魄,陣中立二十一杆高擎銅柱,每柱頂端懸一寶鏡,鏡麵朝下。若有人、仙誤入陣中,隻須牽動繩索,鏡麵頓翻,雷音乍起,鏡身疾旋一二週,便迸射萬道金芒,照定身形,頃刻間皮肉消融、骨血成漿,縱有騰雲駕霧之能,也休想躍出半步。
“道友請了。”
金光聖母躍上法台,如前番一般拽動絲絛,繩頭一抖,鏡麵翻轉,雷聲轟然炸響,金光如瀑傾瀉而下。
晨光卻隻輕搖摺扇,扇風徐徐,金光撞來,竟似撞上銅牆鐵壁,寸寸崩散;隨即探手取出一粒渾圓寶珠,唇齒微動,誦出鎮土真言,指尖一點,寶珠嗡然震顫,霎時湧出浩蕩土德之氣,凝作兩圈厚實光輪,環護周身。
金光潑灑如雨,他卻巋然不動。腳尖輕點地麵,兩朵素白蓮瓣破土而出,托起身形;袍袖一振,狂飆驟起,卷地昇天,遮儘雲日,攪得八方失色。
掌心雷鳴裂空,電光如蛇纏繞聚攏,凝成一顆暴烈雷球,呼嘯射向滿陣銅鏡。
哢嚓一聲脆響,鏡麵寸寸迸裂!
方纔還耀世灼目的金光,霎時煙消雲散。他看也不看驚魂未定的金光聖母,反手將摺扇朝天一擲——扇影掠空,直落其頂。
金光聖母閉目待斃之際,扇麵倏然鋪展,一道清光如練飛出,將其裹住,嗖地吸入扇中。
再看扇麵,已浮現出一位端莊女冠,眉目宛然,衣褶生風,恍若真人臨紙。
金光聖母乃聖人親傳弟子,晨光道人不過一介山野散修,豈敢取其性命?縱是神仙殺劫當頭,生死由命,他亦不敢越此雷池——隻可生擒,待劫數退去,再開扇釋人,還她清淨之身。
金光陣既破,他足下蓮瓣輕擺,雙蓮托身,翩然離陣而去。
且說大陣潰散,塵煙滾滾,金光聖母蹤跡杳然,唯餘空台寂寂。陣外觀戰眾人見狀,皆以為她已化為飛灰,連半片衣角都不曾留下。
聞太師雙目赤紅,死死盯住剛踏出陣門的晨光道人,手中金鞭攥得指節發白,氣息粗重紊亂;座下墨麒麟亦受激怒,四蹄刨地,鼻孔噴火,焦躁難安。
此時,化血陣中孫天君猛然躍出,厲聲咆哮:“西岐眾仙!誰敢破我化血陣?!”
那孫良麵如硃砂,短髯如戟,頭戴虎尾冠,胯下黃斑鹿騰空飛馳而來,勢要替金光聖母雪恥,衝著闡教諸仙連連叫陣。
偏是天意弄人,話音未落,武夷山白雲洞散人喬坤不期而至。
此人本欲投奔闡教,圖個正統出身,報效師門,哪知命裡劫數早在此處埋根。
燃燈道人當即命其入陣,喬坤喜形於色,不問虛實,興沖沖便闖了進去。
此陣以先天濁氣煉就,內藏風雷之機,暗蓄數鬥蝕骨黑沙——但凡仙神踏足其中,雷聲一震,黑沙隨風捲起,沾膚即蝕,轉瞬血肉糜爛、筋骨銷儘,任你道行通天,也難逃此厄。
陣訣有雲:黑風捲沙天地昏,腥氣撲麵命難存;縱是金仙聞此味,血染征袍骨不留。
喬坤剛入陣門,便見孫天君立於高台,掌心雷印一拍,風雷齊吼,一團濃稠黑沙迎麵噴來。他猝不及防,正中麵門,慘嚎未絕,皮肉已如蠟遇火般簌簌融化,黑血淋漓,連顱骨都蝕出蜂窩般的孔洞。
陣外眾人聞聲變色,燃燈搖頭歎道:“非關他人之過,實乃劫數所歸。”
旋即點將,命太乙真人入陣。太乙真人自蘆棚起身,接過燃燈遞來的玉簡,徑直走向化血陣門。
至陣口,他腳下一指,地上應聲綻開兩朵青蓮,蓮瓣舒展,托其緩步而入。左手食指一揚,五道淩厲白光激射而出,丈許高下;頭頂青雲翻湧,如蓋如傘,穩穩懸於髮際之上。
孫天君在台上抓起一把黑沙,劈頭蓋臉砸下——黑沙撞上慶雲,登時如雪落炭爐,嘶嘶作響,化為青煙,無影無蹤。
孫天君麵色驟變,怒不可遏,又傾儘一鬥黑沙潑灑而下,沙雨漫天,卻仍是一觸即滅,半點不滯。
眼見此術全然無功,他心知不妙,轉身欲遁。太乙真人早有預料,抬手祭出九龍神火罩,金光一閃,罩影垂落——孫天君正撞入網,再難脫身。
太乙真人雙掌一合,火罩內驟然騰起九條赤焰巨龍,鱗爪翻飛,烈焰如瀑,盤繞罩壁呼嘯奔湧,轉瞬便將孫天君焚作飛灰,一縷殘魂直奔封神台而去。
聞太師見太乙真人破陣而出,心頭已沉;不多時,化血陣廢墟裡焦木斷幡、餘燼未冷,果然不見孫天君蹤影。緊接著便聽太乙真人向燃燈道人拱手稟報:“孫天君已為九龍神火罩所煉,形神俱滅。”
聞太師仰天長歎,悲憤難抑,自覺愧對已隕六位天君,當即傳令:餘下四陣暫且休戰。他躍上墨麒麟,足踏風雲,風捲雲開,千裡之遙不過須臾,眨眼便抵峨眉山。
尋至羅浮洞前,叩見趙公明,一番陳情,句句錐心。趙公明聽罷,胸中熱血翻湧,慨然應允。
隨即召來門下弟子陳九公、姚少司,三人一同啟程赴西岐。途中忽見山林間撲出一頭斑斕猛虎,利爪鉤月,獠牙裂石,未動先風嘯,草木儘伏;百獸望之屏息,威勢凜然不可逼視。
趙公明心頭一動——正缺坐騎!當下跨步上前,二指淩空一按,那虎轟然伏地,四肢顫栗。他取出絲絛勒緊虎頸,翻身跨坐,抬手在虎頸上疾書一道靈符;霎時間虎足騰起紫氣狂飆,挾雷帶電,頃刻間已立於成湯大營轅門之外。
再說趙公明騎黑虎破空而至,抬眼便見西岐轅門外懸著一人——細看之下,正是趙天君!
怒火如沸油澆頂,雙目瞬間赤紅,額角青筋暴起。
他咬牙低吼:荒唐!紅花白藕青荷葉,三教本是一脈根!今日竟將趙江懸於旗杆之上,羞辱我截教,豈非視我等如草芥?
話音未落,已策虎直衝周營,金鞭高舉,聲震四野:“薑尚!速出轅門答話!”
哪吒聞報,急躍蓬萊:“有位乘虎道者,點名要見薑師叔!”
眾仙麵麵相覷,燃燈緩聲道:“既是截教道友駕臨,我等豈可失禮?”言罷率十二金仙離蘆棚列隊而出。但見杏黃旗獵獵招展,黑虎昂首踞立,其上道人衣袂翻飛,眸光如刃,凜冽逼人,全無半分清修氣象。
趙公明見燃燈與玉虛十二金仙齊至,略斂鋒芒,抱拳道:“敢問燃燈道友,緣何遠赴西岐,攪此塵世紛爭?”
燃燈拂袖道:“道友久居峨眉,清淨無為,何苦墮入紅塵,牽扯因果?此番劫數凶險,不如早歸洞府,免遭不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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