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而無人能推演其本相,無人可追溯其根腳,更無人敢暗中籌謀——但凡心念微動,欲圖算計聖人,天道立生感應,蛛絲馬跡皆成明證,聖人轉瞬便可洞悉前因後果。
可眼下,蘇陽竟真將他們藏於虛空的元神揪了出來!
這意味著:聖位不再不朽,大道亦非永固。隕落,第一次真實地懸在頭頂。
更令他們魂飛魄散的是,那股壓得人神魂欲裂的偉力,浩瀚如淵、肅穆如刑,不容半分違逆。稍有不慎,便是形神俱滅。
而萬載苦修,竟被蘇陽一念剝儘——修為潰散,道基蒙塵,畢生心血頃刻化作青煙泡影。心口似被剜去一塊,又澀又空,寒意刺骨。
蘇陽負手而立,聲如寒泉擊石:“削爾等萬年道行,權作懲戒。若再犯,休怪我親手湮滅爾等元神。”
此時在他麵前,五位聖人終於徹骨明白:這哪裡是尋常修士?分明是執掌生殺的天罰之主。
此前雖有所忌憚,卻終究存著幾分傲慢;如今方知,敬畏從來不是禮數,而是被碾碎過之後,才肯低頭的本能。
五人麵色灰敗,氣息萎頓,連眼神都黯淡無光。
老子身為大師兄,率先踏前一步,垂首斂目,聲音乾澀:“我等失敬於前輩,罪無可恕,懇請寬宥。”
蘇陽頷首,神色未變,卻已默許。
正當老子等人暗鬆一口氣,以為此事就此揭過——
忽見天穹裂開金光,仙樂自九霄垂落,雲靄如紗,天花如雨紛揚而下,蓮瓣飄墜之處,金蓮破土而生,異香彌漫**,紫氣翻湧,橫貫東方九萬裡,祥光瑞靄潑灑星野,整片域外星空霎時煥若神境。
一曲清越歌謠悠悠傳來:“高臥九重雲,蒲團了道真。天地玄黃外,吾當掌教尊。盤古生太極,兩儀四象循。一道傳三友,二教闡截分。玄門都領秀,一氣化鴻鈞。”
話音未落,玄黃氣流鋪展成徑,一人身著紫竹雲紋道袍,手拄青竹杖,步履沉穩而來——正是道祖鴻鈞。
眾聖大駭,慌忙伏拜,戰戰兢兢叩首:“弟子參見老師!”
鴻鈞麵沉如水,目光掠過五人,竟似未曾看見。
旋即一朵赤霞祥雲疾馳而至,雲上立著一位中年道人,背負四口殺氣凜冽的寶劍,麵容約莫三四十歲,眉宇英挺,氣度迫人——正是截教通天教主。
他趨步上前,向鴻鈞與蘇陽雙雙稽首:“弟子通天,拜見老師,拜見蘇陽前輩。”
鴻鈞僅輕“嗯”一聲,蘇陽則微微點頭,坦然受此一禮。
放眼四大部洲、周天寰宇,除鴻鈞道祖外,唯蘇陽一人,配得聖人親拜。
通天禮畢,轉身朝五聖拱手:“見過大師兄,二師兄。”又向女媧、準提、接引三人略一欠身:“三位道友安好。”
女媧等人淡然回禮。老子袖手無言,元始天尊則冷哼出聲,麵色陰沉,顯是對通天遲遲未援一事耿耿於懷。
鴻鈞這時開口,語調平緩:“貧道門下這幾個不成器的徒兒,冒犯道友,實屬不該,還望道友海涵。”
蘇陽道:“無妨。萬年道行已削,懲戒已足。”
鴻鈞笑意盈麵,容光灼灼:“道友胸襟闊達,貧道自愧不如。”目光掃過六聖,溫聲道:“因果既清,貧道這就帶他們回紫霄宮小懲大誡——不知,道友意下如何?”
蘇陽神色清冷,頷首道:“道友請便,貧道先行一步。”話音未落,朝鴻鈞略一拱手,足尖輕點虛空,召出一團流光溢彩的瑞雲,倏然破空,直奔地仙界而去。
鴻鈞目送他身影消隱於雲靄深處,緩緩轉過身來,目光如霜掃過六位聖人,鼻腔裡冷嗤一聲:“回紫霄宮。”
六聖心頭一緊,連呼吸都屏住了,齊刷刷俯首垂眸,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:“恭迎老師法駕。”
鴻鈞不作應答,袍袖一振,紫氣翻湧如潮,霎時間霧浪滔天,人已杳然遠去。
六聖彼此飛快exchanged一眼,不敢怠慢,立刻斂步隨行,腳下生風又不敢快,亦步亦趨,像六隻被線牽著的紙鳶,緊緊綴在那抹飄渺紫影之後。
踏入紫霄宮,鴻鈞端坐高台之上,脊背挺直如鬆,雙目微合,氣息沉緩,彷彿神遊太虛,早已忘卻身外諸事。
台下六大聖人,則如初入學塾的稚子,垂手肅立,連衣角都不敢掀動半分。
可細看他們神情,卻是千姿百態,各懷心緒——
老子一副無欲無求之相,見老師閉目,索性效仿其態,眼皮一耷,竟真打起盹來,不多時,喉間還滾出幾聲綿長輕鼾,在萬籟俱寂的大殿裡,格外分明。
其餘五聖麵麵相覷,哭笑不得,又不敢出聲,隻得偷眼瞄向高台上的鴻鈞——見他依舊不動如山,似已入定,便也各自收神,眼觀鼻、鼻觀心,盯著腳尖發呆,全當沒聽見那鼾聲。
元始天尊仍是一襲金紋素袍,廣袖垂落,鳳目半闔,睫影下偶有銳光掠過,似在推演天機,又似在掂量分寸。
通天教主則低頭凝視自己雲履前端,彷彿鞋尖上正開一朵蓮,綻一重道。
女媧娘娘十指交疊,指尖反複絞著袖緣,布料已被揉得微微起皺。
接引雙手撚珠,一顆顆撥得極慢,眉目低垂,唇角繃直,儼然一尊入定古佛。
準提卻偏生坐不住,目光滴溜亂轉,一會兒掃掃梁上蟠龍紋,一會兒盯盯青磚縫隙,彷彿那方寸之地,真藏著什麼新天地。
這般僵持,約莫半炷香光景。
忽聽一聲短促滯澀的吸氣聲,像被人掐住咽喉又猛然鬆開——
六聖渾身一凜,齊刷刷抬眼望向高台。
隻見鴻鈞緩緩掀開眼簾,眸中尚帶三分睡意,目光掃過下方六張或忐忑、或茫然、或強作鎮定的臉。
六聖一時啞然,無人敢先開口。
鴻鈞輕咳一聲,聲調不高,卻字字落進人心:“爾等此刻與蘇陽道友為敵,實乃愚不可及。”
眾聖聞之,立刻挺直腰背,斂神靜氣,唯恐漏聽半個字。
他卻幽幽一歎,聲裡浮起幾分倦意,幾分蒼茫。
六聖愕然,不知這天地至尊為何忽生悵惘。
老子身為大師兄,略一思忖,上前半步,躬身問道:“敢問老師,何故長歎?”
鴻鈞目光沉靜,望著自己最得意的六個弟子,緩緩道:“為師歎自己坐井觀天,不知穹宇之闊,大地之厚。”
六聖大震,麵麵失色。
老子再拜,語氣懇切:“老師乃萬道之宗、天道化身,執掌周天運轉,澤被洪荒眾生。昔日紫霄宮中,親授三千大道、斬屍玄法,使我等得以超脫大羅桎梏,窺見混元門徑——此恩如嶽,此德如海,弟子銘記五內,永不敢忘。今老師自謂井蛙,豈非折殺我等?我等若連螻蟻都不如,又何顏立於天地之間?”
鴻鈞默然片刻,抬眼環顧六張寫滿驚疑的臉,終於開口:“非是為師妄自菲薄。隻因那一日,聽蘇陽道友與楊眉道友幾句閒談,方知從前所悟之道,不過冰山一角。”
六聖聞言,頓時精神一振,齊齊仰首,目光灼灼,如同幼童聽講神話般,全神貫注盯住鴻鈞。
他頓了頓,嗓音低沉而清晰:“那楊眉大仙……當年吾初證混元之時,曾敗於他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