見接引久不作聲,他眉頭微蹙,語氣急了幾分:“師兄!玄門氣運已如烈火烹油,若我西方再無應對之策,怕是將來連立足之地都要被擠沒了!”
風忽而掠過,吹得接引掌中花瓣輕顫,繼而冉冉浮起,在氣流中悠悠旋舞。
他輕輕一歎:“師弟,玄門鼎盛,乃天意使然,強逆不得。我等且靜觀其變。”
準提略顯焦灼:“師兄自然明白此理,愚弟豈敢違逆天道?隻是我西方本就根基淺薄,若再遲疑不前,怕終將被三清牢牢鎖死,永無翻身之日。”
這憂思,何嘗不是接引心頭重擔?縱為聖人,與三清相較,終究差了一線——三人氣運交纏,冠絕洪荒,單憑他二人之力硬撼,不過是以卵擊石,徒惹笑話。
“師弟當知,盛極必衰。今日玄門熾盛,實因鴻鈞道祖開宗立派、教化蒼生,功德巍巍,方鑄就此局。”他抬眼看向準提,聲音平緩卻篤定,“可天道留一線生機——我西方八百旁門,終將崛起。隻是時辰未到。”
準提道:“師兄之見確然精辟,可盤古三清素來心高氣傲,未必肯容我等從容佈局——除非,尋一位足以鎮壓局麵的聖人聯手。”
接引眸光微閃,脫口而出:“東海那位?”
準提斂容肅立,雙手微拱,語氣沉如古鐘:“正是蘇陽聖人。自鴻蒙未判、天地未形之際,祂便已證道混沌;雖其行跡隱晦難測,但單憑執掌時間大道這一樁,便足見道行深不可量——怕是連道祖亦難言穩壓一頭。”
接引聞言,眉宇一凝,不由垂首半分,神色間添了幾分由衷敬重。
世人皆知,蘇陽手握洪荒第一逆命法則——時間之道,乃直麵大道本源而生;又身負混沌三千魔神之尊位,在諸天萬界早已聲震寰宇、名動八荒。
縱無人敢斷言祂究竟到了何等境界,可單是那時間流轉隨心、歲月倒懸由唸的威能,便令無數大能噤若寒蟬、避之唯恐不及。
若得蘇陽點頭應允……
接引與準提心底齊齊一熱:西方教大興之勢,自此再無掣肘,縱是鴻鈞親臨,也難挽其勢如破竹!
可話雖如此,二人卻都清楚——蘇陽向來淡泊疏離,從不輕易涉足諸聖博弈。此番登門,實如攀千仞絕壁,成否難料。
“罷了!為我西方萬世基業,這張老臉,今日便豁出去了!”準提霍然起身,袍袖一振,聲如裂帛,竟有幾分孤勇赴火之慨。
接引輕歎一笑,溫聲道:“辛苦師弟了。”語調柔和,卻掩不住眼底那一絲歉然。
準提心頭一暖,麵上卻佯作不悅,挑眉道:“師兄這話說得生分了?我既為西方教主之一,奔走操勞本是分內之事。您這般客套,倒似嫌師弟不夠擔當?”
接引深知其意,喉頭微哽,低聲道:“愚兄並非此意……隻是每每思及師弟屢次親赴險地、甘冒毀譽之險,隻為護持我教根基,實在……難以平靜。”
準提胸中一蕩,向來波瀾不驚的聖人心湖,竟泛起層層細浪。他朗聲一笑,聲震林樾:“哈哈!區區虛名,何足掛齒?隻要西方教能興,便是剝儘皮相、散儘威儀,又有何妨!”話音鏗鏘,恍若仗劍踏雪、笑指蒼茫的江湖豪俠。
接引不再多言,隻深深一揖:“愚兄在此,靜候師弟凱旋。”
準提仰天長笑,足下雲氣翻湧,頃刻化作七彩祥雲,托著身形如流虹破空,直向東勝神洲而去。
且說蘇陽與鳳嫣然正攜手漫遊地仙界東勝神洲。此地果然不負“神州”之名——山川含靈,草木蘊秀,靈氣蒸騰如霧,寶光隱隱若霞。
但見奇峰刺雲,嵯峨入霄;坡上瑞草搖曳生輝,地下靈芝破土吐芳;青鬆擎天,翠柳垂煙,紫菊燃霜,紅梅映雪,碧桃灼灼,銀杏森森;火棗垂枝似丹,交梨綴樹如玉;仙翁對弈鬆蔭下,隱士揮毫雲影中。
群賢論道於石台,玄機暗湧;異獸聞經而駐足,狐妖聽法忘形;彪熊搖尾示敬,豹躍猿啼助興;龍吟穿穀,虎嘯裂雲;鶯飛翠嶺,鶴唳青冥。
二人醉心山水之間,撫琴則清月繞梁,起舞則衣袂翩躚;閒觀鬆鼠銜果、白鹿飲澗,渾然忘機,自在如風。
遊玩數日,擇一座雲氣繚繞的仙山,築幾座飛簷翹角的樓閣亭台,又開墾數畝靈壤,學凡人耕讀作息——晨披朝霞而作,暮攜夕照而歸。
這一日,忽見東方天際紫氣浩蕩,橫貫三萬裡;天花亂墜如雨,金蓮自地湧出;虛空之中梵音嫋嫋,法相隱現;朵朵金蓮憑空綻放,祥雲滾滾如潮,紫氣蒸騰似焰,霎時染透半邊蒼穹。
遠遠傳來清越歌謠,字字如鐘:
大覺金仙不二時,西方妙法祖菩提;
不生不滅三三行,全氣全神萬萬慈。
空寂自然隨變化,真如本性任為之;
與天同壽莊嚴體,曆劫明心師。
隻見一人踏紫雲而來,青竹道袍素淨,雙髻束得齊整,麵色枯黃微帶倦意,眉宇間卻透著一股百折不撓的韌勁。周身氣息浩渺莊嚴,彷彿整片天地都在為其屏息。
行至蘇陽麵前,稽首躬身,聲如古磬:“貧道準提,拜見蘇陽聖人。”
蘇陽微微頷首,淡聲問道:“遠道而來,所為何事?”
準提垂目合十,坦然道:“此來,懇請聖人援手。”
蘇陽略一沉吟,目光如水般落在準提臉上,久久不語。準提額角微沁薄汗,心絃繃緊之際,蘇陽終於開口:“既是遠客,隨我來吧。”
準提心頭一鬆,喜色浮麵,快步跟上蘇陽身影,朝那山腰亭閣緩步而去。
行至一座亭台,主賓落座後,蘇陽袍袖輕揚,指尖掠過玉案,霎時間一套茶器悄然浮現——器身流光溢彩,溫潤如凝脂,光暈浮動間似有靈韻呼吸,分明是件不可多得的先天靈珍。
準提眸光微沉,心底無聲一歎:不愧是開天辟地以來頭一位證道聖人,竟以靈寶為器,煮水烹茗。
虛空微微蕩漾,一泓神水憑空凝成,懸於半空;倏爾一簇青蓮焰騰起,穩穩托住水底。火勢柔而不烈,水未翻騰,卻已蒸騰出縷縷白氣,轉瞬便沸若奔雷。
滾水傾入壺中,內裡散落五四片嫩葉,遇熱舒展,蜷曲漸鬆,一股清冽幽香隨之漫溢而出,沁入鼻息,直透肺腑,繼而化作一脈澄澈涼意,徐徐遊走於周身經絡、百骸之間。
“請。”
準提頷首,毫不推讓,端起茶盞,先湊近鼻端輕嗅,那香氣清越如鬆風穿穀,涼意沁心;再小啜一口,舌尖微甘,喉間生津,細細咂味片刻,方一飲而儘。
茶壺自行躍起,懸停半尺,溫潤茶湯汩汩注入杯中,滿而不溢。
準提由衷慨歎:“果真是萬古第一株茶樹所結之葉!香透骨髓,回甘綿長。如今諸天聖人皆受其熏染,陸續品茗悟道——雖難及此樹本源之精粹,卻也稱得上冠絕三界之佳茗。”
這話確非虛言。能讓聖人駐足細品之物,焉能平庸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