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音落,二人飄然而去,在部族東側山坳尋得一處清幽石洞,鑿壁為室,布陣安神,自此常駐不離。族人將華胥迎回寨中,晨昏定省,湯藥膳食、起居寒暖,無不細察周全,不敢稍有疏忽。
華胥懷胎十二載,至三月十八寅時,忽見她屋宇之上祥雲蒸騰,紫氣繚繞,滿室沁香如蘭似麝,更有金鱗神龍盤梁三匝,鱗甲映光,隱隱生輝。異象驚動全族,連山坳中的有巢氏、燧人氏亦破關而出,疾步趕來。眾人聚於屋外,屏息凝望須臾之間,雲散香斂,龍影隱沒,唯聞一聲清越啼哭破空而出,嘹亮如鳳鳴朝陽,直貫雲霄!
哭聲甫歇,柴門輕啟。華胥麵色蒼白,卻笑意盈盈,懷抱繈褓緩步而出。有巢氏迎上,雙手接嬰入懷,低頭細看:但見嬰兒人身蛇尾,膚若凝脂,雙目澄澈如星,眉如墨染,神光內蘊,顧盼之間,自有凜然氣象。
族人們目睹此景,頓時喧嘩四起,紛紛嚷道:神主臨凡啦!人人眉開眼笑,喜不自勝!原來女媧娘娘摶土造人,人族感念聖母恩德,又見她人身蛇尾、靈韻天成,便將蛇奉為至聖之形,視作護佑族群的瑞兆,世代以蛇為圖騰、為祥征。如今這嬰孩眉目如畫,額間隱現鱗光,體態竟與聖母當年降世時分毫不差,眾人哪還遲疑,齊聲高呼此人必是天命所歸的神主,下界統禦人族的真命之主!
話音未落,天穹忽綻霞光,一隊仙子踏雲而降。她們衣袂翻飛,霓裳流彩,恍若朝霞凝就;足下輕點虛空,步步生蓮。為首那位仙子盈盈上前,向有巢氏與燧人氏斂衽一禮,聲音清越如泉:“小仙奉玉帝敕令而來,特送蟠桃、瓊漿、朱果若乾,敬獻華胥氏!”
有巢氏頷首含笑,溫言道:“玉帝厚意,貧道心領。煩請仙子回稟,代我等叩謝天恩。”二人心裡雪亮此番賜禮,表麵是賀新生,實則是向女媧娘娘、伏羲大神,乃至太清老子遞一份情麵、留一條退路。
那仙子連忙欠身,連稱不敢,隨即率眾仙將一隻隻剔透玉籃穩穩置入屋中。禮畢再拜,雲袖輕揚,駕起五色祥雲,翩然返天複旨。
眾人仰頭望見天帝遣使親賀,心頭更篤:此子將來定是擎天柱石!個個摩拳擦掌,翹首以盼,彷彿已看見人族騰躍九霄的那一天!
[奉獻]
巫妖大戰之後,洪荒大地崩裂重塑,化作東勝、西牛、南瞻、北俱四大部洲,合稱地仙界。其中南瞻部洲龍氣奔湧、山川鐘秀,乃天地靈脈交彙之所。雖則人族今已散居四洲,但真正鼎盛崛起之地,仍在南瞻部洲西南華胥部落便坐落於此。伏羲,正是轉世投胎於這方水土之間。
三十三重天外,諸位聖人目光如炬,早將此事看得通透。伏羲降世,非同小可,乃是人族氣運勃發、萬世昌隆的開端!這盤橫貫天地的大棋,至此纔算真正落子開局。尤以女媧娘娘與太清老子最為上心:女媧視伏羲為手足至親,一舉一動皆牽動心絃;而伏羲身為“人教三皇”之首天皇,更係人教興衰氣運之根,太清豈敢怠慢半分?其行止動靜,早已儘在掌握之中。
至於蘇陽安排燧人氏、有巢氏常伴伏羲左右,諸聖非但毫無異議,反倒暗自點頭此舉既順天時,又合人理,誰願出頭攪局?
更彆說,蘇陽此前已當眾許諾收伏羲為徒。這一句金口玉言落地,滿天神佛無不噤聲,再無一人敢置喙半句。
此時,蘇陽指尖微抬,銀芒乍閃,一道凜冽寒光撕開虛空,直貫北冥之海!
北冥浩渺無垠,寒霧彌漫,幽冷刺骨。海麵之上,嶙峋黑礁如星鬥灑落,錯落排布,森然肅穆。而在那深不可測的萬丈海底,卻矗立著一座琉璃宮闕通體晶瑩,剔透如冰,流光浮動,美得令人屏息。
妖師鯤鵬端坐寶座,麵容沉靜,周身泛著溫潤玉色光暈,雙手穩托一卷古圖、一方龜甲正是妖族天帝帝俊遺世至寶:河圖洛書!
忽地,一聲淡如清風的低喚,在殿內悠悠響起,驚得正閉目祭煉法寶的鯤鵬猛然睜眼!
“鯤鵬。”
他霎時麵如白紙,心頭狂跳:老祖這洞府禁製重重,非聖人不可無聲而入!念頭剛起,冷汗已浸透後背。他慌忙抬首,隻見半空之中,一位青年淩虛而立素袍勝雪,銀發垂肩,腰懸一支青玉笛,眸光清冷,似笑非笑,正靜靜俯視著他。
鯤鵬撲通跪倒,額頭觸地,聲音發顫:“鯤鵬叩見聖人!不知聖人駕臨,有何吩咐?”
“起來吧。”
“謝聖人!”鯤鵬戰戰兢兢起身,垂手而立,鼓起勇氣再問,“敢問聖人此來何意?”
蘇陽唇角微揚:“為河圖洛書而來。”
鯤鵬身子一晃,臉色驟然灰敗,牙關緊咬,雙手高舉靈寶,聲音乾澀:“既蒙聖人垂詢鯤鵬願雙手奉上!”
“嗬嗬。”蘇陽輕笑一聲,目光澄澈,“吾隻暫借一用,事畢即還,原物奉還,毫厘不損。”
鯤鵬聞言,雙目一亮,如釋重負,急忙托起河圖洛書:“鯤鵬願獻此寶,請聖人取用!”
蘇陽淡然一笑,指尖輕點,那河圖洛書倏然離手,自行飛至他掌前。他伸手一握,寶光微斂,身形隨之如煙消散,杳然無蹤。
媧皇宮中,女媧娘娘端坐雲床,望著鏡中景象,嘴角微揚,輕輕頷首,低聲自語:“蘇陽聖人果然用心良苦。以他這般尊崇身份,肯屈尊收兄長為徒,非但不失體麵,反是伏羲莫大福緣。”
西方極樂世界,接引與準提相視苦笑,長歎一聲。他們何嘗不想讓門人下界廣結善緣、傳揚道法、積累功德?可如今東方諸聖壁壘森嚴,拒人千裡,二人隻得枯坐蓮台,守著一方淨土寸步難行。更彆說那位天皇蘇陽早當眾點名要收為親傳弟子,便是借他們十個膽子,也不敢與蘇陽爭這徒兒!
太清境大赤天,太清老子眸光微啟,朝下界淡淡一瞥,旋即垂目入定,神遊八極之外。隻要人教三皇順遂圓滿,人教氣運便穩如磐石;至於誰來授業、誰來立功、誰來承此因果他懶得過問,更不屑為這點瑣事攪亂心湖。
上清境禹餘天,通天教主正於碧遊宮中開壇講道,句句直指上清玄機,字字叩擊大道本源。下界風雲翻湧,他卻連眼皮都未抬一下,彷彿那不過是山風拂過鬆針,不值一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