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日,十殿閻王正端坐森羅殿,秉燭判卷,依善惡輕重,分六道歸位,條分縷析,毫厘不差。
忽而一陣異風卷地而起,陰司地磚嗡嗡震顫。一道清光裹著神魂自天而降,徑直落向人道輪回台!周遭待投胎的魂靈驚覺其勢非凡,紛紛避退如潮水退岸,頃刻間鬼吏失措、陰兵錯亂,整個地府喧沸如沸鼎。
與此同時,久寂無聲的後土宮陡然迸發萬道金芒,照徹九幽。無數孤魂怔立原地,淚如泉湧,撲通跪倒,朝著那道降世神光深深叩首,額頭觸地之聲連成一片。
那是伏羲臨凡人族將盛,劫難將儘,曙光初照。萬千牽掛塵世親人的亡魂,胸中驀然湧起一股滾燙暖流,喉頭哽咽,膝頭一軟,便已伏地慟哭,涕泗橫流。
瞻部洲西南,八國並立;八國西行百裡,有古部族棲居;再往西數十裡,便是雷澤。澤中有神,龍軀人麵,腹鼓則驚雷裂空。
部族族長,乃名華胥之女。容色絕世,聲名遠播。每日求親者踏破門檻,她皆含笑婉拒,未曾動心半分。
族中世代口傳:雷神乃天界尊神,執掌雷霆,專懲世間不義。故雷澤為聖域,禁足千年,擅入者逐出部族,永不得歸!
華胥自幼聽雷神傳說長大,心中早埋下好奇火種。可身為族長,禮法如山,她隻得將那點悸動壓進心底最深的角落,不敢示人,亦不敢輕動。
那一日,天邊忽掠一道赤虹,如劍劈開雲層,直貫雷澤深處恰被華胥抬眼望見。她心頭一跳,輾轉反側良久,終按捺不住,尋個空隙,悄然離寨,循著那抹赤色餘痕,獨自潛行而去。
跋涉半日,抵達雷澤邊緣。蘆葦如海,風過如嘯。她在澤畔來回踱步,指尖掐進掌心,終於咬牙跺腳,一頭紮進那迷霧蒸騰的蘆葦蕩中。
又行半日,忽見前方泥沼之上,赫然印著一隻巨足長逾百丈,寬近三十丈,邊緣還泛著幽藍電紋!華胥仰頭望去,隻覺自己渺小如粟,天地驟然沉默。
童心乍起,她竟抬腳,一步踩進那巨足印中!
刹那間,地脈轟鳴,一道千丈虹橋拔地而起,七色流轉,仙樂自雲外垂落,百鳥銜花盤旋而舞。虹橋繞她疾旋九匝,倏然收束,化作一道溫潤光流,直沒入她小腹深處。異象頓消,四野重歸寂靜。
華胥撫腹驚悸,心跳如擂鼓,再不敢多留片刻,慌忙辨明方向,一路疾奔回寨。
月餘之後,她驚覺腹中微動,身形日漸豐盈,終究遮掩不住。流言如毒藤瘋長,都說她懷的是妖祟孽胎。長老們長歎一聲,隻得在渝水畔搭起一間茅屋,將她悄然安置其中,名為靜養,實為幽居。
某日清晨,東方天際忽綻霞光,如熔金潑灑,鋪滿半壁蒼穹。族人驚詫停鋤、棄織、輟炊,齊齊奔出屋外,仰首東望隻見兩朵七彩祥雲乘光而來,雲上立著兩位紫袍道人:一位手挽青鋒,寒光凜凜;一位腰懸雷鞭,隱有風雷低吼;二人腦後,各懸一輪五彩功德金輪,輝耀如日。
有人一眼認出畫像上的祖容,當場跪倒,嘶聲高呼:“後輩子孫,恭迎先祖!”呼聲如潮,一浪推過一浪,男女老少紛紛伏地,額頭緊貼黃土。
有巢氏與燧人氏徐徐落雲,立於眾人之前。有巢氏袖袍輕揚,一道溫潤仙氣拂過,眾人身不由己緩緩起身。他目光沉靜,開口問道:“誰是此部族長?”
人群中緩步踱出一位銀發如雪、長須垂胸的老者,躬身作揖,聲音謙恭而沉穩:“後輩小民叩見先祖,敢問族長如今可還拘在渝水之畔?”
有巢氏與燧人氏彼此對望,眉間浮起一絲訝異。燧人氏開口問道:“此話怎講?”
老者垂首答道:“上月族長擅闖禁地,違了祖訓;歸後竟腹中悄然成孕,事出蹊蹺。我等長老念其位尊責重,未加重罰,隻令她獨居渝水岸邊茅舍,日日供奉飯食,靜思己過。”
二人聽罷,神色頓明。有巢氏朗聲道:“我等奉聖父之命特來尋訪爾族族長,速引路!”
長老心頭一震,脊背微凜,忙側身讓道,引著兩位先祖前行。身後族人紛紛跟上,腳步輕卻難掩好奇,目光灼灼,似有千言萬語壓在喉頭。
兩人一路緩行,目光掃過田疇阡陌、炊煙嫋嫋、孩童逐雀、壯者耕野眼前這蓬勃生氣,叫他們既慰且歎。昔年妖族屠戮,人族幾近斷根;萬載休養,方見喘息;誰知巫妖傾力一戰,天穹崩裂,九天弱水傾瀉而下,洪荒大地頓成澤國,多少無辜性命無聲湮滅。縱有他們師兄弟十四人竭力護持,仍難挽滔天劫浪。女媧娘娘補天之後,白玄、青鸞、朱厭、玄冥四大聖獸,連同孔宣、皇天氏等大能,皆返太初道場閉關潛修。如今萬年光陰剛過,二人奉詔離島,踏遍四方洲陸,但見人煙稠密、百業初興、禮樂漸萌,心內暖意翻湧,笑意不覺浮上眉梢。
走走停停,日影西斜,眾人終至渝水之濱。遠望河岸,一座茅屋靜立水邊,柴扉緊閉,簷角微翹,彷彿與流水共呼吸。長老上前輕叩三聲,片刻後,“吱呀”一聲,門扉輕啟一位身形微豐、裙裾素淨的女子緩步而出,小腹已悄然隆起,正是華胥。
她抬眼略顯怔忡:“長老今日前來,可是有事吩咐?”
長老肅容道:“族長,人族二位開山先祖親臨我部,指名要見於你,快隨我去拜謁,萬勿失禮!”
華胥眸光一閃,指尖微顫,隨即斂衽低首:“華胥謹遵!”
長老引她至前,華胥俯身深拜:“華胥叩見先祖!”
燧人氏一步上前,雙手托住她臂彎,目光落在她略顯倦意的麵龐上,無聲一歎,繼而溫聲道:“華胥,腹中孩兒可是雷澤歸來後所懷?”
華胥一怔,不知其何以洞悉此事,卻仍如實應道:“正是。自那日踏出雷澤,便覺氣息有異,月餘後診出有孕。”
燧人氏頷首,與有巢氏交換一瞥,旋即轉身麵向眾人,聲如鐘磬:“聖父親諭:華胥腹中骨血,乃承天運而生,當為萬邦共仰之主,仁德昭世,不可怠慢!”
四下霎時寂靜,眾人瞠目。華胥心頭一跳,脫口而問:“果真如此?”話一出口,又覺莽撞,嘴唇微張,一時無言。
二人並不責備,隻含笑點頭。有巢氏和聲道:“聖父之言,字字如鈞,豈容虛妄?華胥,你須以命相護,以心相養。”
華胥垂眸,雙手輕輕覆上微凸的小腹,指腹溫柔摩挲,眼中柔光流轉,低低應道:“華胥必傾儘所有,護他平安落地,教他立身成人。”
二人又環視眾人,語氣鄭重:“我二人將在左近擇山結廬,長駐照拂。華胥母子若有半分差池,即刻遣人來報!”
長老率眾伏地齊呼:“謹遵先祖法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