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生那些天賦異稟、血脈高貴的大妖，產育艱難，十胎難存一子；反倒是些微末小族，子嗣如雨後春筍，一茬接一茬瘋長。
此乃天道無聲的衡器強弱相濟，盛衰相因。
如今人族這滔天人口，早被洪荒各族與大能盯得死死的。可誰也不敢輕舉妄動隻因人族頭頂懸著幾尊聖人，尤其蘇陽，更是令萬靈噤聲的存在。
他乃天地初開第一位證道聖人，當年更曾與道祖鴻鈞（天道化身）正麵交鋒，那一戰驚動寰宇，震徹古今。
無數大神通者早已將他視作與鴻鈞並肩的至高存在，甚至私下稱其為“首聖”。
試想：有這麼一位跺一跺腳便讓三十三重天晃動的聖人親自護道，洪荒之中，誰敢對人族伸半個指頭？
九霄之上，周天星穹億萬妖族盤踞之地天庭！
帝俊端坐於純陽金剛石鑄就的帝座，座麵鐫刻三百六十五週天星辰圖，日月雙輝交映，三足金烏振翅浴火，烈焰蒸騰不息。
此刻他眉峰微蹙，目光掃過階下群臣，聲音低沉：“巫族既與人族結為秦晉，便是與我妖族徹底劃清界限。可那人族背後站著蘇陽聖人此獠，動不得。”
話音落下，他指尖輕叩王座扶手，目光幽深，久久凝滯。
這時，妖師鯤鵬上前一步，聲音沉穩如古鐘回蕩：“陛下，放眼諸天聖人，唯獨東海蘇陽聖人態度晦暗難測；更因他身為人族聖父，牽扯太深，須得格外審慎。其餘六位聖人倒不必憂心隻要禮數周全，不絕其道統傳承，他們自不會橫加乾涉。”
帝俊眼中驟然迸出一道精光，旋即又如燭火將熄，黯然斂去：“話是不錯，可那蘇陽聖人神機莫測，誰也摸不清他的底牌。若我等對人族動手，他必第一個踏碎南天門而來！”
一提“聖人”二字，帝俊喉頭微哽，心口似壓著萬鈞巨石。
不成聖，終為螻蟻——這九字如不周山崩塌時的轟鳴，日日碾過他的神魂。
鯤鵬略一沉吟，低聲道：“陛下何不請女媧娘娘出手，暫牽製蘇陽聖人？”
帝俊聞言，唇角牽起一抹苦澀笑意，俊朗麵龐上浮起幾分無奈：“早問過了。娘娘隻道她攔不住蘇陽。”
此言一落，滿殿嘩然。群臣驚愕失色，交頭接耳之聲嗡嗡如潮。
坐於帝俊下首的東皇太一霍然起身，袖袍一震，聲如雷裂：“肅靜！”
那音浪裹著渾厚法力，似暮鼓撞入心竅、晨鐘震徹識海，喧嘩頃刻被掐滅於無形。
見四下歸於寂靜，太一微微頷首，目光轉向帝俊，語氣篤定：“大哥，不如請女媧娘娘暗中盯住蘇陽若他離了東海，便是我妖族雷霆出手的良機！趁其不在，重挫人族氣焰！”
話音未落，階下已是神色紛呈：有摩拳擦掌者，有凝眉思量者，亦有悄然攥緊衣袖者。
帝俊閉目片刻，再睜眼時眸光已如寒潭映月：“此計可行。待朕親赴媧皇宮，再登八景宮拜會人教教主太清道德天尊老子聖人，共商大計。”
正此時，一名傳令仙官疾步跨入殿門，俯身叩首：“啟稟陛下，宮外有一下界小妖求見，言有十萬火急之事稟報！”
帝俊尚未開口，東皇太一已冷哼一聲：“區區山野小妖，竟敢直闖南天門？今日守門的是誰？拖出來重罰！還不快把那小妖轟出去能有什麼要緊事？”
太一眉宇間儘是不屑，隻當是荒唐鬨劇。
仙官額角沁汗，正欲轉身退下，帝俊卻抬手輕道：“帶進來。”
“大哥……”太一蹙眉欲言。
帝俊擺了擺手，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晰：“不論修為高低，皆是我妖族子民。既敢冒死來報，朕便該聽他一句實話。”
此語一出，百官神情各異：有人喉頭滾動，有人眼眶發熱，有人垂首掩麵，有人悄然握拳萬千情緒，儘數落入帝俊眼底。他唇邊掠過一絲極淡的弧度，轉瞬即逝。
身為帝王，這點馭心之術，於他而言不過信手拈來。
借一件小事，不動聲色攏住人心，帝俊確是天生執掌權柄之人。
仙官匆匆退下，不多時，一隻脖頸上頂著虎首的小妖，怯生生踏入妖皇宮。它左顧右盼，既好奇又惶恐，爪尖在金磚地上刮出細響。
望著兩旁肅立的文武大員，再仰頭看見高座之上那兩位統禦洪荒的妖族至尊，虎妖撲通跪倒，額頭觸地，連叩九響：“小妖拜見天帝陛下！拜見東皇陛下！叩見諸位大人！”
帝俊頷首一笑，聲線溫而不軟：“說吧，何事稟報？”
虎妖臉皮漲紅，身子微微發顫，聲音卻竭力挺直：“回陛下小妖所報，關乎下界人族。”
“哦？人族？”
帝俊雙眉一擰，目光如電，直刺虎妖：“人族出什麼事了？”
虎妖拱爪道：“陛下有所不知，前些日子小妖腹中饑火灼燒，出門尋食，可翻山越嶺、穿林過澗，連隻野兔都沒撞見。最後竟晃到一處人族村寨，見那村民皮肉細潤、氣血飽滿，一時按捺不住，叼走一個活人，囫圇吞下。”
話音未落，高台上的帝俊眉峰微蹙，眼中掠過一絲不耐這等瑣事，也配拿到朝堂上講？
虎妖眼尖，一見帝俊神色微沉，立刻伏低身子，急聲道：“陛下容稟！後頭纔是要緊處！”
帝俊果然被勾起興致，抬手示意：“哦？細細道來。”
虎妖喉結一滾，眼神恍惚，彷彿又嘗到那股甘冽滋味，唇角不自覺地抽動：“小妖吞下那人不過片刻，腹中忽如炸開一輪朝陽，一股浩蕩磅礴、裹著勃勃生機的精氣轟然騰起！小妖先是一驚，旋即全力煉化……待氣息沉入四肢百骸，竟發現自身修為已從天仙中期躍至天仙後期！原以為需苦修千年纔有望突破，結果一口人肉，便抵得上千載苦功！”
話音剛落，帝俊、太一與滿殿妖臣齊齊放出神識掃去赫然發現，這虎妖體內靈息鼓蕩，赫然是玄仙初期境界！
萬千強橫神念如重嶽壓頂，虎妖脊背一弓，汗珠順著額角簌簌滾落，連尾巴尖都在打顫。
東皇太一冷哼一聲：“胡扯！你眼下已是玄仙，哪來的天仙果位？”
虎妖渾身一哆嗦，差點跪軟在地。
帝俊卻擺了擺手：“莫慌，你慢慢說。”
得了這話，虎妖心神稍定，喘口氣道：“小妖升至天仙後期後，百思不得其解既未服仙丹，也未奪靈脈，更沒啃過半塊天材地寶，唯獨吃了一個活人。”
此言一出，群妖目光驟亮，彼此交換眼神，心照不宣：那人族，怕是藏著大古怪！
虎妖接著道：“為求印證，小妖又擄來一人，一口吞下。剛入腹中，那股造化精氣便再次奔湧而起！雖比頭一個略淡幾分，但其中蘊藏的生機之純、造化之烈，分毫不差！煉化之後，小妖竟一舉跨入真仙門檻！”
“果然如此！”
帝俊心頭一震，太一指尖微叩案幾，眾妖臣呼吸都滯了一瞬。
人族乃女媧娘娘以九天息壤親手捏塑，息壤本為天地初開時孕育萬靈的至寶，內含無儘造化本源；再加娘娘以自身造化法則淬煉，甚至混入一縷精血點化縱經千代繁衍，血脈稀釋，那點本源生機仍如薪火未熄，深藏骨血之間。
“若真能靠吞食人族飛速提境”帝俊眸光漸沉，“人族，倒真是我妖族眼下最硬的一塊骨頭，也是最香的一塊肥肉。”
他望向虎妖，頷首道：“你報信有功，下去領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