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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90章 縷縷瓊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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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光熹微中,嫦娥癡癡望著那個身影越走越遠,最終融進漫天金輝,心口竟像被什麼狠狠攥住,淚水決堤而出,打濕了整片衣襟。

良久,她默默折返茅屋,怔怔盯著那方覆著山河錦繡帕的玉盤。原來自她記事起,每夜入夢,必有一位女子自月華深處緩步而來腦後一輪清輝流轉,明眸似星,黛眉如煙,瑤鼻櫻唇,身段婀娜,削肩細腰,絳唇映日,素手纖纖,膚若凝霜,氣息幽微,腮邊泛著淡淡霞暈。

她在流雲飛霞間徐徐走近,淺笑不語,周身光華流轉,卻總掩不住眉間一抹深愁,喃喃低語,似風拂旗麵,又似幼童夢囈,含混不清。偏偏就在後羿取藥前夜,那女子的話,她忽然聽得真切了夢醒之後,耳畔隻剩一句回響:“務必趁後羿不在時服下仙桃,切記!切記!”

於是,嫦娥選擇相信這個自繈褓起便盤踞她夢境的陌生女子。或許,她隻是想弄清那人是誰;又或許,正是這纏繞半生的好奇,終於推著她伸出手,掀開了那方山河錦繡帕。

顫抖的素手輕輕掀開覆麵絲帕,刹那間滿屋流光迸射,瑞氣升騰,桃香如霧彌漫,沁入肺腑,令人神思澄明、周身輕盈。她拈起那枚瑩潤仙桃,朱唇微啟,貝齒輕叩,甘冽汁水汩汩滑入咽喉,溫潤肺腑,濁氣隨之翻湧而出漆黑如墨,腥膻刺鼻。

轉瞬之間,肌膚愈發嬌豔欲滴,吹彈可破,柔滑如脂;天靈蓋豁然洞開,一束清輝直衝雲霄,宛若銀泉噴湧,真乃修道奇胚,仙韻沛然。

那仙桃竟不需咀嚼,自行化作縷縷瓊漿,汩汩灌入喉間;浩蕩靈氣奔湧全身,滌蕩塵垢,溫養百骸,經絡儘通,更似千江歸海,儘數湧向神魂所居泥丸宮深處。

嫦娥清晰目睹:靈氣洪流在識海掀起驚濤裂岸,那縹緲女子自星輝深處緩緩顯形,朝她神念溫然一笑;萬縷靈息如倦鳥投林,紛紛彙入女子腦後輪光之中,月華驟盛,清輝灑落神念之上,女子倏然化作一道皎皎銀芒,疾撲而來無數記憶碎片如潮水般湧入腦海,一幕幕清晰如昨。

半盞茶工夫未到,閉目靜坐的嫦娥緩緩睜眸,雙瞳幽深如墨玉,沉靜無瀾,卻有慧光悄然流轉,一代月神的雍容氣度,躍然眼前。

回望十八載春秋,短若朝露,卻厚重如亙古長夜,刻骨銘心。

這羲和娘娘雖為三足金烏之軀,承太陽星氣運而生,然其降世之地,卻非熾烈陽源,而是幽寒至極的太陰星。至剛之體偏具女兒之形,又受太陰月華浸染,故與常羲娘娘同生於陰極之地。天生陽極而形屬陰,反成陰陽自洽之體。

但因落地於太陰星,雖根係太陽,終究先天有缺,陰氣稍盛,陽氣略虧。縱嫁帝俊以陰調陽,仍有一脈本源陰息盤踞難消。羲和便以此陰氣為引,斬出一屍,化為分身,執掌太陰星,成就月神之位。

為報親子之仇,羲和不惜分化真身,屈尊下嫁凡人後羿,曆經六道輪回,墮為人族,洗儘妖氛,令後羿渾然不察;更不惜折損壽元氣運,親手布陣改命,強扭後羿宿世姻緣,使其與嫦娥因果纏綿,難解難分。

縱隻是分身下嫁,對神隻而言已是奇恥大辱等於當眾削了天帝帝俊顏麵。可羲和恨極帝俊所為,複仇之心壓倒一切,全然不顧天規體統,冷眼佈局。待後羿求取仙藥之際,她暗中傳訊西王母,逼其獻出蟠桃。

對西王母而言,區區三千年一熟的仙桃,不過囊中微物,何足惜哉?

可後羿與嫦娥這場悲歡離合,卻令西王母心頭微震,久久難平。日後她執掌女仙名錄,遂立鐵律:凡女仙不得私配凡俗。誰料此一禁令,竟如投入靜水之石,漣漪層層不絕,牽出無數因果糾葛冥冥之中,命運伏線,早織就萬丈經緯。

嫦娥神魂深處,忽響起羲和清冷之聲:“速赴太陰星,引後羿入局,斬於月宮之下。”

她環視舊居,往昔點滴紛至遝來,兩行清淚無聲滑落。足尖輕點,月華驟聚,凝成一輛玲瓏桂車,幽香浮動。廣袖翻飛間,祥雲托舉桂輦,冉冉升空,直向清冷廣寒而去。

後羿本就箭術通神,加之修為堪比刑天,一身戰力驚天動地。抬手則星隕,頓足則嶽崩,山河為之震顫,不過尋常舉手之勞。彼時洪荒初定,龍鳳量劫方歇,巫妖大戰雖烈,卻經蘇陽屢次修補,又添無量功德,大地根基穩固如初,靈氣充盈四野。加之荒原猛獸橫行,以他大巫之能,獵殺幾隻異獸豈非探囊取物?不多時,便擒得雙翼飛虎、鐵脊蒼牛、三爪蛟龍等凶物。

想到家裡還有賢妻守候,後羿嘴角微微上揚,可一憶起離家那日嫦娥異樣的沉默與緊攥衣袖的手,心口便像被細針紮了一下,隱隱發緊彷彿最珍視的至寶正悄然滑出掌心。那不安越釀越濃,心跳如擂鼓般撞著胸腔,他再也按捺不住,催動巫族秘法,腳下黃塵翻湧,一條虯勁土龍破地而出,他縱身躍上龍首,朝茅屋疾馳而去。

大巫騰挪,山嶽如退潮般向後飛掠,何況不過咫尺之遙?剛行至距茅屋半裡開外,抬眼便見一道皎白月華自九天垂落,粗若五四人合抱,如銀瀑貫頂,直灌入自家低矮草簷之中。後羿瞳孔驟縮——周天星鬥儘歸妖庭統禦,月華突降,絕非吉兆!

話音未落,一道熾烈銀光轟然衝垮茅屋頂,一朵碩大金桂淩空托起一位素衣女仙,踏著月華凝成的清冷水道,徐徐升騰。

後羿定睛一望,正是朝思暮想的嫦娥!隻是她氣息已似雲中鶴唳,清越不可攀;眉目間浮著一層薄薄月輝,瑩潤生光。他喉頭一哽,不及細想,脫口嘶喊:“嫦娥!嫦娥!”

那聲音鑽入耳中,嫦娥身子猛地一顫,淚珠簌簌滾落,慌忙轉身,透過朦朧水霧拚命辨認那個每日佇立柴門、翹首以盼的身影西天斜陽染得那人影單薄如紙,她心尖一燙,隻顫聲喚出一個名字:“後羿!”

聽這梨花帶雨的一聲,後羿五臟六腑都似被攥緊撕扯,彷彿有什麼活生生的東西正從骨血裡抽離。他雙目赤紅,嘶吼而出:“莫怕!為夫來了!”

話音未落,弓已擎在手中,拉滿如朔月懸空,箭尖寒芒直指那道傾瀉而下的月華光柱。食指一鬆,箭似驚雷破空而去!

豈料虛空微蕩,一方雲錦倏然飛至,迎風暴漲,霞光萬道,月華如潮奔湧而下,輕靈卻沛然難擋,瞬息間將箭矢裹住、消融。

此箭並非射日神弓所發,亦非射日玄箭所化,雖是不世奇兵,又怎敵得過先天靈寶之威?

一擊受挫,後羿心頭雪亮:這接引光柱,必是妖族設下的毒餌!可縱知是刀山火海,他也一步不退。眼見嫦娥身影越升越高,他仰天怒嘯,悍然顯化本相萬丈巫軀拔地而起,古拙蒼莽之氣撲麵而來;雙手各擒一條咆哮黃龍,雙耳穿繞騰躍黃蛇,胸前垂懸兩條粗壯臂膀。足下一跺,地脈如沸,岩層崩裂,戌土精氣狂湧彙聚,霎時凝成一條遮天蔽日的巨碩土龍。他雙足踏定龍頭,土龍昂首長吟,裹挾漫天黃塵,直撲太陰星而去。

縱有飛龍騰霄之能,他終究未至祖巫之境。血脈雖近,卻終隔一線換作刑天,舉手投足皆可馭龍破虛;而他強催此術,筋絡欲裂,氣血翻江倒海,可為了那個在月華裡漸漸模糊的身影,他連牙關咬碎都不曾皺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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