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後日日晨光初露便持弓入山,暮色四合方負鹿攜雉而返;灶火微暖,粗陶碗裡盛著熱騰騰的粟羹,兩人並坐低語,炊煙嫋嫋,歲月靜好。
可當族中白發蒼蒼的老祭司在睡夢中安詳辭世,嫦娥的心便悄然沉了下去。她整日怔忡不語,眉間總鎖著一抹化不開的輕愁。連素來粗疏的後羿,也漸漸察覺異樣,急得直搓手,一把攥住她手腕追問:“阿娥,你到底怎麼了?”
她抬眼望著他,黛眉輕蹙,眸光盈盈似含秋水,被逼問不過,終於幽幽道出心事:“人命如燭,朝生暮死,逃不過輪回碾壓,扛不住光陰蝕刻容顏會凋,青絲會雪,我怕終有一日,你還在,我卻不在了不敢說,是怕你掛心。”聲音清越如林間新鶯初啼,又似山澗漱石,澄澈得不染半點塵俗氣。
後羿聽罷,將她攬入懷中,反複撫慰良久,卻一時也尋不出破局之法。自那以後,嫦娥唇邊笑意日漸稀薄,眉峰卻常凝不展。她從不埋怨,可那無聲的悵然,卻像一根細刺,日日紮在後羿心口,隱隱作痛。
整整三個月,他翻遍古卷、叩問耆老,終於探得萬裡之外有座仙山,名喚西昆侖,山上住著一位女神,尊號西王母,園中栽著不死之藥蟠桃。此果鴨卵大小,圓潤青碧,入口甘冽生津,齒頰留芳,通體瑩透,遇霜即熟,霞光暗湧。
原來鴻鈞道祖證道之前,便居於此山。成聖之後,將道場賜予侍奉多年的童女,便是今日的西王母。她本是先天陰炁所化,承道祖親授一株先天靈根蟠桃,再賜五方旗中素色雲界旗一麵、金簪一支,鎮守西昆侖,遙對東方玉虛宮。
訊息傳到嫦娥耳中,她眼中霎時亮起久違的光,臉頰泛起桃紅,笑靨如春花驟綻。彆說跋涉千山萬水去摘仙桃,便是刀山火海,你也得替我闖一遭這,就是女子柔聲一喚的魔力。自古至今,多少英雄豪傑,就敗在這軟語輕嗔之下。
後羿略作收拾,其實也無甚可整:大巫之軀,寒暑不侵,早已辟穀多年,尋常煙火食糧早非必需;平日進山狩獵,不過為討嫦娥歡喜,圖個灶膛暖、飯香濃。
就這樣,他獨自一人踏上遠征之路。風沙磨糙了麵頰,荊棘劃破了衣袍,雙腳踏碎無數險峰危崖,終於抵達西昆侖腳下但見雲海翻湧、瑞氣蒸騰,煙嵐如紗、彩靄似錦。眼前三千溺水布成奇陣,仙霧重重遮掩山門,可那陣底深處,卻隱隱透出一股淩厲煞氣。後羿肅然止步,整衣跪拜,朗聲高呼:“巫族後羿,誠心求取不死仙藥,懇請王母娘娘垂憐!”聲若滾雷炸響,震得雲絮奔流、百獸嘶鳴、群鳥驚飛。
瑤池之上,懸垂著一柱淩雲鐘乳,色澤斑斕如虹,狀若倒懸巨鐘。它吸納天地精粹,百年才凝成一滴聖水;再經百年滌濾,剔儘雜質,方纔彙入池中,澄澈得能照見人心。
池畔奇樹參差,枝頭綴滿明珠寶玉,根須不見蹤影,隻沒入一泓清冽池水深處。金鱗魚吐珠穿遊其間,細小氣泡浮升破裂,叮咚有韻,平添幾分靈動生氣。
西王母端坐池畔一朵青蓮之上,蓮台小巧,青光流轉,清氣縈繞,荷香浮動。隻見她鬢邊斜插一支五鳳金簪,鳳凰振翅欲飛,鳳喙垂下一粒鴿卵大的明珠,晶瑩剔透,清輝流轉,周身祥雲簇擁,瑞氣氤氳。
身旁一杆寶旗獵獵招展,旗麵雲氣升騰,異香撲地,朵朵白蓮虛影自旗中幻化而出,紛紛揚揚,如雨飄落,花影迷離,落英滿徑。
王母聞得山下呼聲,眉宇微斂,目光落在掌中一枚玉簡上通體赤紅,灼灼生溫,乃是罕見的太陽精玉;其上金紋縱橫,雲氣聚散,細小金焰如活物般在紋路間明滅跳動。
輕歎一聲,俯視腳下那頭千丈巨禽,開口道:“鸞霞,速去蟠桃園摘一枚三千年火候的仙桃,送與後羿。”這巨鳥通體青羽如墨染,雙爪卻赤若硃砂,彷彿剛蘸過胭脂。聞言,它垂首頷首,眸光微閃,隨即後足猛踏虛空,雙翼轟然展開翅尖一抖,平地捲起一道龍吟般的烈風,直撲瑤池方向。待掠至王母娘娘座前,素色雲界旗僅輕輕一顫,似被春風吹拂,那狂飆驟然化作溫潤清氣,柔順得如同初春溪水。
它降落在蟠桃園中,召來管園土地與采桃力士,挑了一枚飽滿圓潤的仙桃,登記入冊,便銜盤騰空而去。
後羿在山腳枯等多時,忽見前方雲氣翻湧,霧靄如幕般倏然裂開一隻青影破空而至,口中穩穩叼著一隻白玉盤,盤上覆著山河錦繡帕,嚴絲合縫,半點桃香也未外泄,唯恐損了藥性。
巨鳥鬆喙,玉盤被一縷祥雲托住,緩緩沉落於後羿掌心。緊接著,一道清脆卻略帶沙啞的聲音響起:“娘娘有令,仙藥既已交付,速離此地,莫作滯留!”聲線稚嫩,吐字微澀,顯是喉中橫骨未消,隻能借神念震動空氣傳音。
後羿伏地叩首,再三致謝。那青鳥振翅而起,眨眼間沒入濃霧深處。他端坐玉盤之上,禦風疾馳,直奔部落而去。
望穿秋水的嫦娥早已淚痕斑駁,整日守在山巔石台,眼巴巴望著來路。這天她睏倦難支,眼皮剛要合攏,大地猛然一震,驚得她倏然睜眼遠處塵煙如浪奔湧,一條土龍滾滾而來,龍頭昂揚處,立著一個身影,在斜陽熔金的映照下,肩如鐵鑄,身似鬆挺,眉目英朗,恍若戰罷歸來的天神。
嫦娥雀躍著衝下山坡,笑靨如花,一頭紮進後羿懷裡。
後羿聲音低柔:“不死仙藥,取回來了!”千言萬語凝於唇邊,兩人久久相擁,在暮色氤氳裡,彷彿被一層薄薄的暖光溫柔包裹,靜得連風都屏住了呼吸。
[奉獻]
這不死仙藥,乃天地靈根所結,效用玄奇,自非凡品。可嫦娥卻遲遲不肯吞服。後羿大惑不解她向來渴慕長生,按理該迫不及待才對,怎偏每次催促,她總推說要細細賞玩,不敢囫圇嚥下,怕糟蹋了這無上珍物。
後羿聽罷,倒也信了幾分:畢竟嫦娥終究是凡胎,哪曾親眼見過這等仙家至寶?單看那玉盤上隱隱透出的瑩潤光澤,再聞那絲絲縷縷沁人心脾的清甜異香,便知絕非人間所有。
日子一天天過去,家中存糧漸空。後羿隻得辭彆嫦娥,出門狩獵。誰知這一日,她反常得厲害一路抽噎,淚珠斷線般滾落,攥著他衣袖不肯鬆手。後羿心頭一熱,隻當她是牽掛自己,忍不住笑著颳了刮她緋紅的臉頰,背起箭囊,挽起硬弓,朝她揮揮手,轉身邁入蒼茫群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