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引聖人聞言,目光溫厚地落在準提身上,滿是激賞:“若非師弟這些年披星戴月、跋涉四方,不辭辛勞廣度有緣,將諸多英才納入我西方教門下,哪有今日氣象?師弟,辛苦了!”說罷竟躬身一禮,鄭重致謝。
準提聖人眼圈微熱,急忙托住接引雙臂,聲音微顫:“師兄這一拜,真要折煞小弟了!我所做一切,皆為我西方根基長存、大道永昌。您這般見外,倒似把自家兄弟當作了過客!”言語間佯作不悅,眉宇卻含笑意。
接引聖人心知肚明,隻含笑點頭:“師弟的赤誠,為兄儘收眼底。往後山高水長,仍需你多走幾趟。”
準提朗聲一笑:“哈哈……為我西方興盛奔忙,何來辛苦二字?”隨即神色一肅,正色道:“師兄,眼下巫族第十三位祖巫已降世,此事關乎氣運流轉,小弟須得及早籌謀,為我西方將來佈下伏筆。”
接引聖人眸光驟然一凝,瞳中金焰翻湧,虛實相生,沉聲道:“師弟可明白?此舉牽連甚廣,因果如鎖,稍有不慎便是萬劫難逃你,可想清楚了?”
準提聖人仰天長笑,聲震雲霄:“我既為聖人,何懼因果纏身?若此身可換大教昌隆,縱陷泥犁、墮輪回,又有何惜!”字字如釘,擲地錚然,恍若壯士橫劍赴約,再無回望。
“罷了罷了……看來三清巴不得我等插手,師弟此去,務必如履薄冰,切莫露出絲毫破綻。”話音剛落,接引寶幢轟然綻放萬丈金光,座下十二品金蓮亦光耀九霄。兩道煌煌神光破空而出,在虛空激烈交纏,旋即凝成太極陰陽魚之象;梵唄低吟隨之響起,龍吟虎嘯隱隱相和。光流忽而一滯,繼而如箭離弦,直貫命運長河深處河麵霎時漣漪四濺,霧靄升騰,茫茫一片,再難窺見分毫天機。
那兩道源自西方的流光,甫一入河,便化作無形法則,縱橫穿引,專挑與妖皇相關的因果絲線攪動不休。頃刻之間,原本清晰可辨的命軌儘數隱沒,彷彿被濃霧封死,再無人能掐算妖皇半點命數。
八景宮內,蒲團之上靜坐的老子右手輕搖羽扇,巽風徐來,悄然送入紫金八卦爐中爐火本就熾烈如怒,此刻更添三分暴烈。他身形佝僂,目光渾濁,肩背微顫,彷彿一盞將熄未熄的殘燈,在風裡飄搖不定。
西方兩位聖人此舉,本就沒想著瞞過三清,老子當即心有所感,緩緩抬眼一瞥,神色不動如山,手中蒲扇依舊徐徐搖動,節奏未亂半分;唯那雙眸驟然清亮,寒星般銳利,暗中已將西方二聖盯得死死的。
他樂見西方攪局妖族,激化巫妖血仇,令兩族元氣大傷、氣運崩解,為人道騰出生機。可這二人竟親身上陣,悍然觸怒女媧娘娘,硬生生與妖族結下滔天業債若說背後沒有更深的盤算,老子寧可神魂俱滅也不信。眼下雖未摸清其真實圖謀,但那兩道不安分的身影,早已被他悄然納入心頭重防。
玉虛宮中,元始天尊亦將西方動靜儘收眼底。他對妖族向來厭棄至極,若非顧忌女媧顏麵,又見妖族氣運未儘、天意尚存,早便出手清理。如今見西方二聖主動掀棋,豈有不快之理?當即仰天長笑,聲浪如雷滾過殿宇,震得玉虛宮內靈氣翻湧奔突,打著旋兒四散激蕩。
通天教主卻靜立原地,抬首凝望蒼穹深處。聖人神念如炬,照徹虛空命運長河,隻見天機忽被濃霧遮蔽,誅仙陣圖倏然迸射劍氣,撕裂虛空,刹那間便洞悉西方所圖。他輕歎一聲:“唉……怕是又有無數生靈,要在這場風火裡灰飛煙滅了。”話音低迴,滿是蒼涼。
閉關不提。
昆侖仙山玉虛宮前金鐘轟鳴,響徹九霄。玉虛門人聞聲而動,化作一道道流光掠空而至,紛紛落於山前大殿,魚貫入內。元始天尊端坐八寶慶雲金床之上,聲如洪鐘:“洪荒大劫將臨,爾等即日起不得擅離昆侖山一步,免沾因果、誤墮劫數。此後千年,隻須靜守洞府,日日誦讀《黃庭經》,待巫妖之戰塵埃落定,方可出山!”話音未落,不等下方弟子驚愕抬頭,袍袖一揮,整座昆侖山護山大陣轟然開啟,天地隔絕,萬籟俱寂,唯餘千年沉寂悄然鋪展。
同一時刻,碧遊宮諭旨飛出,嚴令截教門人緊閉洞府,不得踏出金鼇島半步,以防捲入巫妖傾軋。
洪荒風雲驟緊,連鎮元子、冥河老祖這等久負盛名的老牌準聖,也在玉虛金鐘初響之際便警覺抬頭。見昆侖山大陣升騰而起,頓時心頭一凜必有驚天變故將至!急忙盤坐洞府,默察天機,卻驚覺往日分明如鏡的天道軌跡,此刻竟混沌模糊,似隔著一層燒沸的水汽,影影綽綽,難辨端倪。二人駭然色變,知是大能刻意遮掩天機,恐災厄臨頭,當即催動全力,各自護山大陣全開,壁壘森嚴。
血海深處,阿修羅族儘數退守血海宮,修羅寶旗獵獵高懸,遮天蔽日,隱去洞府行跡。昔日橫行無忌、桀驁囂張的阿修羅一族,彷彿一夜之間銷聲匿跡。唯有血浪滔滔不息,六道輪回悠悠旋轉,幽魂穿行其間,默默奔赴新生。
萬壽山上,鎮元子眉峰深鎖,掌托黃濛濛的地書,忽覺大地戊土之氣正悄然流逝縱有地書在手,萬壽山地脈仍被抽走兩成。他雖不及聖人那般洞悉天機,卻也心頭一沉,嗅到劫氣撲麵而來。再思及巫妖大戰僅剩千年之期,對修士而言不過彈指一瞬,憂思愈重。當下袍袖一拂,戌土精光暴射而出,與天地胎膜所化的地書(天地寶鑒)遙相呼應,瞬間貫通洪荒大地土脈,護山大陣應聲而起,牢牢護住一方清淨福地。此時洪荒,已是黑雲壓頂,萬籟屏息,隻待那雷霆乍裂的一刻。
話說蓬萊以東,岱輿山上,矗立一株扶桑古木,高逾萬丈。根紮地火熔爐,乾吸太陽真焰,乃洪荒少有的火係靈根。原本雙株同生,虯枝交纏、互為倚仗,故稱“扶桑”。
滿樹葉片赤紅如燃,葉脈燦若金絲,隱隱有太陽金焰遊走其間;下生九枝,頂擎一枝,火焰斂而不發,熱浪蒸騰,赤色煙嵐如紗繚繞。
枝頭棲著十隻金羽三足烏,時而躍爪振翅,時而啄理翎羽,顧盼生威,神態昂然。
金羽灼灼耀目,雙翼收攏亦有百丈之巨,焰流滾滾不息,偶有零星火心滴落,旋即被扶桑葉吸儘一眼便知,法力未臻純熟,尚難收束自身真火。
此乃妖帝帝俊十位太子,由帝俊與羲和合修百萬載,孕育而生。
羲和與常羲,本是太陽星感應天機而化生的三足金烏,可太陽縱然氣運滔天,在孕育出太一與帝俊之後,九成氣運已被二人攫取,儘數傾注於天庭開基立業之,留給羲和的不過殘羹冷炙。偏巧她倆又被太陰星幽寒清冽之氣所攝,雖同出太陽星根脈,卻偏偏降生於至陰之地那輪清冷孤寂的太陰星上。身為雌性金烏,先天便帶幾分柔弱之相,縱使苦修億萬載,硬生生將道行推至準聖之境,可誕下十大金烏後,一身本源幾近枯竭,元氣崩壞,隻得長居太陽星深處靜養。平日由太一之妻常羲親自照拂湯藥、調息護持,身子尚未複原,自然無力參戰巫妖之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