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言一出,滿殿鴉雀無聲。洪荒上下誰人不知?巫族筋骨堪比神鐵,水火不蝕,刀斧不傷,血肉之軀竟比靈寶更硬三分!尤其祖巫,一身筋絡皆由盤古精血所化,尋常攻擊打在身上,反震之力都能震碎仙器。放眼諸天,能真正傷其分毫者,唯聖人之手,或那幾件開天遺存的至寶。
說到底,再強的肉身,也逃不開“一物降一物”的天理。巫族雖橫,終究有隙可尋。隻是這破綻在哪,如今的妖族,還沒摸到門邊。
巫族第十三位祖巫橫空降世,舉族狂喜,鼓樂震天;反觀妖族天庭,卻是陰雲密佈,愁霧沉沉。那層揮之不去的焦灼,死死壓在每一位妖臣心口巫族銅筋鐵骨,洪荒獨絕,無人可敵。妖族若想勝之,必先尋得克其肉身之法。可這法子究竟藏在何處?至今無人知曉。於是,這團解不開的愁雲,便日日懸在妖皇宮頂,濃得化不開。
良久的寂靜之後,帝俊緩緩啟唇:“諸位且回去細細思量,如何才能瓦解巫族那銅筋鐵骨之軀。倘若我妖族率先勘破此關,千年後的曠世決戰,勝局便已十拿九穩到那時,洪荒萬界,將在妖族威壓之下簌簌震顫!”
話音未落,一股磅礴浩蕩的帝王威勢轟然炸開,如金烏騰空、烈日當穹,整座妖皇宮霎時被凜冽皇氣灌滿,龍吟隱現,鳳唳暗生,殿宇梁柱彷彿都在低吼臣服。
階下群妖齊刷刷單膝觸地,甲冑鏗然作響:“遵陛下法旨!我等必傾儘心力,窮搜秘典、遍訪奇士,誓要找出鎮殺巫軀之法,將巫族斬儘誅絕!”
聲如裂帛,擲地成雷。
帝俊忽憶起女媧娘娘臨行前的密囑,側首望向太一,沉聲道:“眼下風高浪急,務必勒令各部妖將嚴守山門、晝夜巡防,半點疏漏不得莫讓旁門聖人尋隙而入!”眉宇間憂色濃重,幾乎凝成墨痕。
東皇太一朗聲應道:“隻要盯死巫族一舉一動,再調集精銳佈下九曜星羅大陣,縱是聖人親臨,也休想踏進我妖族腹地半步!”言罷揚眉吐氣,眸中精芒灼灼,似有烈火奔湧。
帝俊仍不放心,當即頒下密令:全族戒備,鷹隼銜令,蛛網布控,巫蹤所至,寸寸留影。
一時間,但凡靈覺稍敏者皆心頭一凜表麵風平浪靜的洪荒,底下早已暗潮翻湧、殺機潛伏。眾修紛紛閉洞封山,焚香默誦《黃庭》,連呼吸都放得極輕,唯恐牽動一絲因果,引火燒身。
再說那西方極處,極樂淨土之中,菩提古樹參天而立,枝搖葉顫,光華流轉,梢頭垂掛顆顆晶瑩舍利,如星墜玉盤,清輝遍灑。樹下僧侶比丘尼靜坐如鬆,素手撚珠,梵音低迴;八寶功德池澄澈如鏡,琉璃為底,蓮開千瓣,或綻或斂,錦鯉擺尾吐珠,金沙鋪就小徑,步步生光。雖無東方青峰疊翠、靈脈噴湧之盛景,卻自有一派清淨莊嚴,穩坐靈山福地之名,分毫不讓!
十二色佛光交織的金蓮之上,枯瘦清臒的接引道人端然趺坐。左手托一尊十二重接引寶幢,風過鈴鳴,梵音嫋嫋,佛光如瀑傾瀉;幢上符籙遊走,神光吞吐,映得周遭虛空微微震顫。右手握一串三十六枚舍利念珠,粒粒渾圓如鴿卵,溫潤乳白,寶光內蘊,似有無量慈悲在其中緩緩流轉。
旁側一朵九品金蓮上,準提聖人含笑而坐,雙髻高挽,狀若初生花苞;右手輕搖一截非金非玉的菩提枝,枝梢微晃,七彩流光如雨灑落,漫空飄零,幻化出無數細碎金花,旋即消融於無形。
就在巫族第十三位祖巫橫空降世刹那,二聖身軀齊震,臉上瞬時浮起難以掩飾的欣悅,雙目陡然亮起,如兩輪寒星破雲而出,直刺東方目光灼灼,似要穿透萬裡雲靄,窺儘那方天地深處隱匿的玄機。
準提麵上那抹慣常的苦相竟被喜意衝散,笑意盈盈轉向接引,聲音裡帶著幾分難抑的激越:“師兄!東方果然鐘靈毓秀、氣運所鐘!原以為後土化身六道,十二都天神煞大陣就此斷根,誰料巫族竟能逆奪造化,憑空再造一位祖巫!此等奪天地之工、竊陰陽之秘的手段,連我等聖人都難企及盤古血脈,果真不容小覷!”
接引麵容依舊悲憫,卻悄然浮起一絲由衷敬意,頷首低語:“三清承開天功德,得證聖位,安享無量清寧;十二祖巫乃盤古精血所鑄,雖未悟大道本源,卻將肉身之道煉至極致。今能另辟蹊徑,再造祖巫,足見這不修元神、專煉體魄的巫族,實為洪荒最不可輕忽的一股力量。”
準提眸光愈發明亮,望向東方,喉結微動,語氣已帶三分熱切、七分渴盼:“東方沃野千裡,靈氣蒸騰,三清、女媧、帝俊、太一、十二祖巫……無一不是自彼處應運而生!可見那裡藏著洪荒最厚的氣運、最猛的機緣!若我西方教早日東進,廣開法筵,普渡眾生,不出一個量劫,必可鼎立洪荒,與鴻鈞老祖的玄門正統並駕齊驅!”話鋒慷慨,眉飛色舞,眼底卻分明燃著一簇躍躍欲試的火苗。隻是嘴上說得豪邁,心底卻清楚東方已有五尊聖人坐鎮,傳道之路,恰似攀刀山、涉火海,步步艱險,道阻且長。
接引聞言,胸中亦是一熱,可轉念想到東海太初仙島那道孤絕身影,心頭頓如壓上萬鈞玄鐵那位蘇陽聖人,端坐碧海之巔,不動如山,卻是二聖心中最不敢輕觸的一根寒針。
隻聽準提聖人從容不迫道:“周天萬界之中,最令我等忌憚的,非蘇陽聖人莫屬。單論其‘天地第一聖’之尊位,便已震古爍今;更遑論當年於混沌之外與道祖鴻鈞那一場驚天動地的鏖戰拳破虛空、道壓乾坤,威勢竟與鴻鈞不相上下,豈是我等可望其項背?如今蘇陽聖人緘默如淵,態度未明,又兼身為人族聖父,日後我等欲行大計,少不得登門請教,探一探他心中所思所慮,方能穩紮穩打,步步為營!”
接引聖人頷首應和:“正是如此!蘇陽聖人藏鋒斂銳,深不可測。況且他早在鴻蒙未判、天地未形之時便已證道顯化,與開天辟地的盤古大神更是肝膽相照的至交。倘若將來巫妖兩族血戰開啟,我等若能暗中牽製三清與女媧,助蘇陽聖人騰出手腳,必能贏得其青眼相加來日傳道洪荒,有他鼎力襄助,何愁大業不成?”話音未落,雙目精芒迸射,異香自虛空中汩汩湧出,頃刻間染遍西方清淨世界:金蓮朵朵自地湧出,光華流轉如液,馨香沁入神魂,令人靈台澄澈、心竅通明、道念如刀!
準提聖人撫掌而笑:“師兄所見極是!再看洪荒東土除蘇陽聖人高深莫測外,盤古三清雖號為三教,實則僅有兩脈成勢。太清道德天尊終日閉關八景宮,煉丹參玄,清靜無爭,不沾塵俗;元始天尊執掌闡教,通天教主統禦截教,二者教義南轅北轍,早生嫌隙;尤以元始天尊素來輕視妖族出身,屢屢譏諷截教門下諸妖修,早已惹得通天教主怒意暗湧。隻要我等順勢推波,使那裂痕愈深,來日東進傳道,自然少一道鐵壁銅牆。至於女媧娘娘縱有造化之功,卻未立教統,孤身一人,不足為患!”此一番剖析,直指洪荒聖人之間暗流洶湧的微妙格局。真可謂當局者迷,旁觀者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