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奎牛暗自思忖,心中泛起一絲無奈波瀾之時。
大殿內的道韻忽地如水紋般輕輕一漾。
無聲無息。
一道纖柔倩影已悄然立在殿中,彷彿她本就在那裡。
與流動的雲煙,明滅的道紋渾然一體。
來人身著一襲素淨的銀白長裙。
裙襬無風微漾,漾開時宛如月下清冷的漣漪。
她周身籠罩著一層淡淡的、近乎實質的寒意。
並非冰雪之冷,而是某種疏離塵世的寂然氣質。
讓玉虛宮內原本溫潤的靈氣都似乎靜默了幾分。
一張容顏清麗絕倫,眉眼如畫,卻如覆霜雪,眸光流轉間,不見波瀾。
她手中靜靜托著一枚玉簡,那玉簡質地溫潤,內裡卻彷彿有星河流轉,光華暗蘊。
來人不是別人。
正是藏經閣長老,亦是九轉銀月塔的塔靈銀月。
雖擔長老之名,執掌截教浩瀚典籍。
但這些年來,銀月幾乎從不過問具體俗務。
自截教道場秩序井然,諸弟子各司其職,修行不輟後。
她便徹底將自己隱於藏經閣的最深處。
那裡是連真傳弟子也罕能踏足的禁地。
萬千功法典籍,太古秘錄堆積如山,散發出歲月與智慧交織的獨特氣息。
銀月嗜書如命,常年來便沉浸於那無邊的書海之中,尋章摘句,推演大道,樂此不疲。
閣中一應瑣事,皆交由她以神通點化的「紙奴」打理。
那些紙奴身形飄忽,沉默勤懇,將偌大藏經閣整理得一絲不亂。
因此。
莫說是尋常弟子,便是通天座前常伴的奎牛,也已記不清有多少歲月未曾見過這位塔靈真身現世了。
此刻見她突然真身蒞臨玉虛宮正殿。
奎牛先是一怔,隨即那虯髯威嚴的臉上不由得露出一絲真切的笑意。
渾厚的聲音打破了殿中因她出現而產生的片刻凝寂:
「喲,這可真是稀客。」
「今日是颳了什麼風,竟把你這個隻願與故紙堆為伴的『書癡』丫頭,給吹出來了?」
聽到奎牛那渾厚嗓音裡的熟稔打趣。
銀月那常年如冰封湖麵般的臉上。
彷彿被投入一顆溫潤石子,漾開了一抹極淡卻真實的笑意。
剎那間衝散了幾分疏離的冷意。
「老牛,你這張嘴,多少年了還是這般。」
她聲音清越,如冰玉相擊,卻帶著一絲隻有麵對極熟之人纔有的無奈。
「外麵天地元氣紊亂如沸,道則震顫不休,」
她眸光微轉,似乎能穿透殿宇重樓,直抵那雷雲翻湧之處:
「這般動靜,藏經閣最高處的古卷都自發嗡鳴。」
「我便是有再沉的書癡心性,又如何能坐得住?」
言罷。
她已收斂笑意,轉身麵向九重道台。
雙手捧著那枚內蘊星光的玉簡,盈盈下拜,姿態恭謹卻行雲流水:「銀月,拜見老爺。」
道台上,通天教主周身流淌的清光似乎也因這故人到來而柔和了些許。
他目光落在銀月身上,那看透萬古洪荒的眼眸裡,也難得泛起一絲溫和的波瀾。
順著奎牛的話頭,語氣輕鬆地繼續打趣道:「銀月,老牛這回倒冇說錯。」
「你蟄伏經閣,不問歲月,再這般下去。」
「別說截教的弟子,連我怕是真的快要隻記得塔,而忘了塔中靈咯。」
九轉銀月塔,與奎牛一般。
皆是他未成聖時,於洪荒中收集稀世奇珍,傾注心血親手煉製而成的寶物。
陪伴他歷經無數劫波,情分非同尋常。
麵對這一牛一塔所化、亦仆亦友的存在。
他那身為混元聖人的無上威嚴總會自然斂去幾分,顯露出罕為人知的隨意模樣。
聽到通天教主的打趣,銀月可不敢如對奎牛那般隨意迴應。
她微微垂首,唇邊那抹清淺的笑意卻深了些,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放鬆:「能聽得老爺如此說,銀月心中便安了。」
「看來那天道雷劫雖顯異常,卻並未擾了老爺的道心清明。」
「哈哈!」
奎牛聞言,不禁朗聲大笑,聲震殿梁,引得周遭雲氣翻卷:「你這丫頭,平日裡泡在故紙堆裡,心思倒是剔透。」
「看來不止是老牛我心頭打鼓,你這也是被那『變異』的天道劫雷給驚著了,特意出來尋個安心吧?」
笑罷。
他側過龐大的身軀,麵向通天,臉上故意做出幾分誇張的愁苦與牢騷狀:「老爺,您可親眼瞧見了?」
「連咱們這位萬事不縈懷、隻與典籍論短長的銀月長老都坐不住,親身到此。」
「這外頭的陣仗,恐怕絕非小事。」
「您這回可不能再隻顧著考驗俺老牛的定力,總得給句準話了吧?」
他銅鈴般的眼睛裡閃著光,話裡話外。
卻將銀月此來也悄然劃入了自己這「擔憂」的陣營。
無形中更添了幾分說服的力道。
玉虛宮內,隨著奎牛的話語落下。
一時安靜。
殿中隻餘道韻流轉的微鳴,與那遙遠天際隱隱傳來的雷鳴餘韻。
銀月也隨著奎牛的目光,轉而望向道台上的身影。
她清冷絕塵的臉上,那抹因見禮而漾起的淺笑已然斂去。
黛眉微不可察地輕蹙。
一雙澄澈如寒潭、卻又彷彿倒映著萬卷書影的眸子裡,清晰地浮現出探詢與疑惑。
她雖常年避世,蟄伏於藏經閣的故紙堆中,心外無物,幾乎不沾半點俗務塵埃。
外界紛擾,教中庶務,乃至諸多弟子間的往來。
於她而言,皆如過眼雲煙,難入靈台。
然而。
對「蕭易」此人,卻是個例外。
這位截教萬仙名義上的「大師兄」,老爺通天教主門下唯一的親傳弟子。
銀月是一直悄然放在心頭的。
非因他權勢或名望,而是因其存在的意義,關乎根本。
她比誰都清楚,這遍佈金鰲島的萬餘名截教弟子。
雖不乏驚才絕艷、福緣深厚之輩。
可真正能承接老爺那浩渺無極、擷取一線天機之無上道統精髓的。
自始至終,恐怕唯有蕭易一人。
那是教主在漫長聖途中所擇定的唯一衣缽傳人。
是截教道統在未來無量劫中延續與輝光所繫的真正關鍵。
老爺煉製九轉銀月塔,點化奎牛,廣收門徒,立下「有教無類、截天取道」的宏大方針。
這一切的深遠佈局與核心傳承,最終需有一人能完全理解、承載並走下去。
至於多寶道人?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