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頭偏西,暮色漸起,天邊燒著一片絢爛的晚霞,將群山染成金紅之色。唐僧騎在白龍馬上,舉目四望,正見前方山坳深處露出一角飛簷,隱約可見一座大宅坐落其間,炊煙裊裊,雞犬相聞,在這荒山野嶺之間顯得格外突兀。
「悟空,前方似有人家,咱們今夜便去借宿一宵罷。」唐僧勒住韁繩,朝前望去。
孫悟空扛著金箍棒走在最前,聽得師父言語,抬眼朝那大宅望去。這一望,他那雙火眼金睛中金焰微微跳動——那宅院上空,佛光隱現,清氣流轉,分明是修行之人設下的法界。可那氣息雖不凡,卻無半分妖邪之氣,反而透著幾分熟悉。
他心中已猜到幾分,卻不說破,隻淡淡道:「一處尋常人家,師父放心便是。」
一行人來到宅前,隻見朱門大開,門前立著兩個僕從,穿著體麵,見了他們連忙迎了上來。唐僧下馬,整了整錦襴袈裟,合十道:「貧僧乃東土大唐前往西天取經的和尚,路過寶莊,天色已晚,欲借宿一宵,不知可否行個方便?」
那僕從笑道:「長老稍候,容小人進去稟報夫人。」
不多時,一個美貌婦人從宅中迎出。她年約三旬,風姿綽約,一襲華服襯得整個人雍容華貴,眉目間帶著幾分慈和的笑意——正是無當聖母所化。
「原來是東土來的長老,快請進。」她笑道,聲音溫婉動聽。
唐僧連道不敢,隨她步入宅中。孫悟空扛著金箍棒跟在後麵,路過那夫人身側時,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。那夫人似有所覺,微微側目看了他一眼,笑意不改,輕輕點了點頭。
一行人進了正堂,分賓主落座。這正堂闊大軒敞,陳設古雅,牆上掛著幾幅山水,案上擺著香爐,青煙裊裊,幽香陣陣。僕從奉上香茶,那夫人陪著說話,問起唐僧來歷,又問了西行路上的見聞,言語間甚是熱絡。唐僧一一作答,相談甚歡。
正說著,那夫人忽然嘆了口氣,眉宇間染上一層愁色。
唐僧放下茶盞,關切道:「夫人何故嘆息?」
那夫人臉上露出幾分愁容,欲言又止,半晌方道:「長老有所不知,妾身膝下有四女,都已到了該出嫁的年紀。隻是我們這地方偏僻,方圓百裡冇什麼人家,實在尋不著合適的良婿。眼見著女兒們一年大似一年,妾身這心裡,實在是愁得很。」
唐僧聞言,合十道:「兒女姻緣,自有天定。夫人也不必過於憂心。」
那夫人嘆道:「話是這麼說,可做母親的,哪能不憂心呢?」
她說著,忽然抬頭朝內堂喚道:「珍珍,愛愛,憐憐,惜惜,出來見見貴客。」
內堂珠簾挑起,四道身影款款走出。
當先一個著淡粉衣裙,眉目如畫,眼波流轉間帶著幾分天真與靈動,正是觀音所化的珍珍。第二個著青碧衣裙,眉眼溫婉,氣質嫻靜,是文殊所化的愛愛。第三個著淡紫衣裙,麵容恬淡,眉目間帶著幾分我見猶憐的柔弱,是普賢所化的憐憐。最後一個著月白裙衫,眉目如畫,氣質清雅,不施粉黛卻自有一段清華之氣,是雲霄所化的惜惜。
四女走到堂中,齊齊朝唐僧盈盈一禮。
唐僧連忙起身還禮,口稱「阿彌陀佛」,目光卻不敢多看,垂著眼簾,麵色如常。
可他身後,豬八戒那雙小眼睛此刻瞪得溜圓,嘴巴微張,喉結滾動,目光在那四女身上來回逡巡,整個人如同被定身法定住一般。
孫悟空回頭瞥了他一眼,嘴角抽了抽,冇有理會。
沙悟淨站在一旁,眼觀鼻,鼻觀心,彷彿什麼都冇看見。
那夫人見豬八戒這副模樣,眸中閃過一絲笑意,卻故作不知,隻是招呼四女在一旁坐下。
就在這時——
咚咚咚。
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。
那夫人眉頭微微一動,抬眼望向門外。一個僕從快步出去,不多時領著一人走了進來。
那是一個年輕男子,二十出頭的樣子,著一襲青色深衣,衣料尋常,裁剪卻極合體。他麵容清俊,眉目沉靜,周身冇有半分法力波動,看上去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書生。
可他一走進這正堂,孫悟空的目光便落在了他身上。
那人不疾不徐走到堂中,朝那夫人拱了拱手,聲音溫和:「在下路過貴地,天色已晚,想借宿一宵,不知夫人可否行個方便?」
那夫人目光落在他臉上,停留了一瞬。那一瞬間,她眼中閃過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異色,隨即恢復如常,笑道:「來者是客,公子不必多禮,快請坐。」
那青衣男子謝過,在客座坐了下來。他的位置,恰好與孫悟空斜對麵。
孫悟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火眼金睛中金焰微微跳動。這人分明周身無半分法力,可他落座的動作、抬眸的神態、甚至呼吸的節奏,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從容,彷彿這天地間冇有任何事能讓他慌亂。
那人似乎察覺到了孫悟空的目光,抬眸看了他一眼。
四目相對。
那一瞬間,孫悟空心頭微微一跳。
那雙眼睛沉靜如古井,深邃如淵海,看似平和,卻彷彿藏著無儘歲月。那眼神,那氣韻,那看人時的姿態——
他想起五行山下那五百年的歲月,想起那個每隔一段時間便來看他的青衫夫子。
可那張臉,明明是陌生的。
那人看了他一眼,嘴角彎起一絲極淡的弧度,隨即移開目光,垂眸看著手中的茶盞。
孫悟空收回目光,麵上不動聲色,心中卻已瞭然。
那青衣男子落座之後,目光又掃過那四女,在惜惜身上微微停頓了一瞬,隨即收了回來,垂眸飲茶,彷彿真的隻是一個偶然路過的書生。
雲霄——此刻的惜惜——在他目光掃過的瞬間,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。她抬眼看了那人一眼,又垂下眼簾,麵上依舊清雅如初。
那夫人——無當聖母——將這一幕儘收眼底,眸中笑意更深了幾分。她輕輕拍了拍手,吩咐僕從擺上齋飯,招呼眾人入席。
珍珍、愛愛、憐憐、惜惜四女也入了席,分別坐在那夫人兩側。豬八戒的目光時不時飄向她們,又趕緊收回來,那副心猿意馬的模樣,任誰都看得出他心不在焉。唐僧依舊垂著眼簾,默默吃著齋飯。
孫悟空一邊吃著東西,一邊用餘光打量著那青衣男子。那人吃飯的動作不緊不慢,舉手投足間自有一種行雲流水般的從容。
席間,那夫人又提起幾個女兒的婚事,言語間似有若無地往唐僧身上引。唐僧隻是低頭誦經,充耳不聞。豬八戒倒是想接話,嘴張了幾次,卻被孫悟空一個眼神瞪了回去。
那青衣男子始終冇有說話,隻是靜靜吃著齋飯。
夜色漸深,宴席將散。
那夫人起身道:「天色不早了,諸位且去歇息,明日再敘。」
僕從上前,引著眾人各自往客房而去。
孫悟空走在最後,臨出門時,他回頭看了一眼。
那青衣男子正站在院中,負手望著天上的明月。月光如水,灑落在他身上,鍍上一層淡淡的銀輝。他就那樣靜靜站著,彷彿與這夜色融為一體。
那道背影,與記憶中的某道身影,漸漸重合。
孫悟空收回目光,大步離去。
院中,那青衣男子依舊站著,望著那輪明月。
許久,他嘴角彎起一絲極淡的弧度,輕聲道:
「有趣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