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陽西沉時,師徒二人來到一處山澗旁。
鷹愁澗。
這地名取得貼切。兩邊山勢陡峭如刀削斧劈,中間一道深澗,澗水幽碧,深不見底,日光照下去也透不出半點波瀾。山風過處,隻在澗口打個旋便散了,連呼嘯聲都顯得沉悶。
唐僧師徒二人沿著澗邊小路緩緩而行。孫悟空扛著金箍棒走在前麵,火眼金睛四下裡掃視,時不時回頭看看師父。那匹白馬馱著唐僧,蹄子踏在碎石上,發出細碎的聲響。
玄奘勒住韁繩,看了看四周,對孫悟空道:「悟空,天色不早,今夜便在此處歇息罷。」
孫悟空點頭,將金箍棒往地上一插,扶著玄奘下馬。那白馬低頭飲水,玄奘尋了塊平整的青石坐下,從包袱裡取出乾糧,分了些給孫悟空。
孫悟空接過乾糧,卻沒有立刻吃。他側著頭,豎起耳朵,聽了一會兒,忽然皺起眉頭。
「悟空,怎麼了?」
孫悟空沒有立刻回答,側耳聽了聽,又抬頭看了看四周的山林,眉頭微微皺起。 讀好書上,.超靠譜
「師父,你聽。」
唐僧凝神聽了聽,隻有風聲和水聲,別無他物。
「聽什麼?」
孫悟空道:「鳥。這附近,沒有鳥叫。」
唐僧這才注意到,確實,這一路走來,山林間竟聽不到半點鳥雀之聲。按理說這種深澗密林,正是鳥獸棲息之所,不該如此安靜。
他正要開口,忽然——
「啾啾,啾啾。」
兩聲鳥鳴從遠處傳來,怯生生的,像是試探,又像是遮掩。
唐僧鬆了口氣,笑道:「悟空多慮了。這不是有鳥叫麼?想來是這天色將晚,鳥兒歸巢,自然安靜些,快吃罷,吃完早些歇息,明日還要趕路。」
孫悟空點點頭,咬了一口乾糧,目光卻依舊警惕地掃視著四周。他總覺得哪裡不對,卻又說不上來。
鷹愁澗底,別有洞天。
水底深處有一方石洞,洞門被水草遮得嚴嚴實實,裡麵卻乾燥清爽,嵌著幾顆夜明珠,照得通亮。
敖丙坐在石凳上,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「還好還好,沒被發現。」
他旁邊蹲著一個身著土黃道袍的道人,正探頭探腦往洞外張望,正是黃龍真人。這老道是敖丙的師伯,闡教十二金仙之一,素來以「率真」著稱——說白了就是大大咧咧,想到什麼說什麼。
黃龍真人縮回腦袋,拍拍胸口:「我也沒事,我也沒事。」
敖丙看了他一眼,心裡嘀咕:您老那修為,那猴子能發現纔怪。可這話他沒敢說出口。
角落裡,還坐著一條白龍。
說是龍,此刻卻化作人形,一身白衣,麵容俊秀,隻是眉宇間帶著幾分萎靡與煩躁。他叫敖烈,西海龍宮三太子,因燒了玉帝賜下的明珠,被貶在這鷹愁澗受罪,隻等取經人路過,皈依佛教,保那取經人西去,將功折罪。
敖烈看著洞口方向,又看著敖丙,欲言又止。
敖丙是東海三太子,按輩分是他堂兄。這兩位龍族太子,一個受師命來此,一個受罰困於此,倒在這鷹愁澗底湊成了對。
敖烈終於忍不住開口:「三哥,那猴子……就是取經人?」
敖丙點點頭:「對,就是那和尚的徒弟,五百年前大鬧天宮的齊天大聖孫悟空。你別看他現在老老實實跟著和尚走,當年可是連淩霄殿都砸過的主兒。」
敖烈倒吸一口涼氣:「那……那我怎麼近身?他要是一棒子下來……」
敖丙擺擺手:「你別急,聽我說。菩薩不是說了麼,讓你在這等著,等那取經人來,你便皈依,保他西去。如今取經人到了,你得想辦法跟他搭上話。」
敖烈苦著臉:「怎麼搭?我出去說『嗨,我是菩薩安排來給你當坐騎的』?那猴子能信?」
敖丙也犯了難。他雖是奉師命來此「照看」這位堂弟,可真要出主意,一時半會兒也想不出好辦法。
黃龍真人忽然一拍大腿:「這有什麼難的?」
敖丙和敖烈同時看向他。
黃龍真人大大咧咧道:「那和尚不是有匹馬麼?你出去,一口把那馬吃了!」
敖丙:「……」
敖烈:「……」
洞中安靜了三息。
敖烈艱難地開口:「吃……吃了?」
黃龍真人理所當然地點頭:「對啊!吃了那馬,那和尚就沒坐騎了,不得再找一個?到時候你出去,現出原形,往他麵前一趴,不就成了?」
敖丙扶額,不忍直視。
敖烈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對。
黃龍真人看他們這副表情,皺起眉頭:「怎麼?我這主意不好?」
敖丙深吸一口氣,擠出笑臉:「師伯,您這主意……確實是好。隻是,隻是那孫悟空太厲害,萬一敖烈吃馬的時候被他發現,一棒子下來……」
黃龍真人擺擺手:「怕什麼!他要是敢打,本真人出去護著!」
敖丙和敖烈對視一眼,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一言難盡。
最後敖烈嘆了口氣:「行,就這麼辦吧。反正早晚要出去,與其乾等著,不如搏一搏。」
敖丙想了想,道:「那你小心些,明日一早動手。那和尚要趕路,肯定會早起。趁那猴子不注意,先把馬拖下水。」
敖烈點點頭。
黃龍真人滿意地捋著鬍子:「這才對嘛!放心,有本真人在,出不了事!」
敖丙看著他,默默在心裡補了一句:就是有您在,才容易出事。
敖烈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,卻發現自己竟無言以對。
敖丙拍拍敖烈的肩:「那就這麼定了。明兒一早,那和尚起身時,你便動手。記住,隻吃馬,別傷人。尤其是那猴子,千萬別招惹。」
敖烈鄭重點頭。
黃龍真人咧嘴笑道:「放心放心,有我盯著呢,出不了岔子。」
敖丙看了他一眼,心道:有您盯著,才更容易出岔子。
但他沒有說出口。
夜色漸深。
澗邊,唐僧師徒尋了一處背風的崖壁,生起火堆。孫悟空靠在山石上,半眯著眼,耳朵卻一直豎著,聽著周圍的動靜。
澗底,敖烈盤坐調息,心中既緊張又期待。
明日,便是他重見天日之時。
月光灑落,澗水依舊幽碧,深不見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