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日西沉,殘陽如血。
大唐邊界已遙遙在望,那道雄關矗立在山口之間,暮色中如同一頭匍匐的巨獸。玄奘策馬而行,兩名侍衛一左一右,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山林。
他們都是李世民精挑細選的軍中好手,此行奉命護送禦弟出境,隻要過了這道關隘,便算完成使命。
馬蹄踏在碎石上,發出細碎的聲響。山風漸起,帶著幾分蕭瑟的涼意。
忽然,一聲尖銳的口哨劃破寂靜!
兩側山林中,數十道身影蜂擁而出!那些人衣衫襤褸,手持刀槍,麵目猙獰,口中發出嗬嗬的怪叫,眨眼間便將三人圍在覈心。
「不好!」兩名侍衛同時拔刀,一左一右護住玄奘。
那些山賊也不廢話,為首一個獨眼大漢獰笑道:「留下財物,饒你們不死!」
玄奘麵色發白,卻強自鎮定,合十道:「貧僧乃奉旨西行取經,身上隻有通關文牒和少許盤纏,還請諸位高抬貴手……」
「少廢話!」獨眼大漢一揮手,「給我上!」
山賊們蜂擁而上!
兩名侍衛拚死抵擋,刀光閃爍,慘叫聲起。他們身手雖好,奈何山賊人多勢眾,片刻之間便已渾身浴血。一個侍衛回頭怒吼:「法師快走!」
玄奘勒馬猶豫,那侍衛已不顧自身,硬生生撞開一條血路,一刀砍在馬臀上!白馬吃痛,長嘶一聲,馱著玄奘狂奔而去。
身後,喊殺聲、慘叫聲漸漸遠去。
玄奘伏在馬背上,耳邊隻有風聲呼嘯,眼中隻有不斷倒退的山林樹木。他不知道跑了多久,隻知道天色越來越暗,身後的聲音早已消失,白馬的速度也漸漸慢了下來。
當他終於勒住韁繩時,發現自己已不知身在何處。
四周是陌生的山勢,奇峰突起,怪石嶙峋。暮色四合,山影幢幢,說不出的陰森可怖。
玄奘喘息著,四處張望,忽然——
「來者何人?」
一個聲音突兀響起,嚇了他一跳。
那聲音不高,卻清清楚楚傳入耳中,彷彿就在耳邊。玄奘四下張望,卻不見任何人影。
「誰?誰在說話?」
冇有回答。
隻有山風呼嘯,吹動樹梢。
玄奘壯著膽子,策馬向前走了幾步。轉過一塊巨石,眼前豁然開朗——
一座大山橫亙在前。
那山形如五指,五座峰柱直插雲霄,在暮色中泛著青黑的光澤。山體上爬滿了藤蘿苔蘚,顯然已存在了不知多少歲月。
而就在山腳之下,一塊巨石旁邊——
一顆毛茸茸的頭顱,正睜著眼睛,定定地望著他。
玄奘渾身一僵。
那是一個猴頭。金毛暗淡,卻隱隱有光澤流轉。一雙眼睛正盯著自己,瞳孔深處,似乎有兩團極淡的金焰在跳動。
「你……你是……」
那猴頭忽然咧嘴笑了。
那笑容裡,有驚喜,有期待,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感慨。
「師父,是你麼?師父?」
玄奘愣住了。
「你……你叫誰師父?」
猴頭眨眨眼,那兩團金焰亮了幾分。
「俺老孫,等你五百年了。」
這猴頭,自然便是孫悟空。
被壓在五行山下五百年,他見過的人,一隻手數得過來。每隔一段時間來的那個青衫夫子,偶爾路過的一些山精野怪,還有那些奉命來看他一眼的天兵神將。
可今日,他見到的是一個和尚。
所以當那白馬馱著那個和尚出現在山道儘頭時,他的心便猛地跳了起來。
終於等到了。
玄奘定了定神,下馬走近,看著那顆隻露出山外的猴頭。火光下,那雙眼睛清澈明亮,冇有半點凶惡之色,反而透著幾分孩童般的期待。
「你……你怎知我是你師父?」
孫悟空咧嘴笑道:「菩薩跟俺說過,會有個東土來的和尚,路過此地,收俺做徒弟,保他去西天取經。俺等了五百年,等的不就是師父你麼?」
「菩薩……當真與你說過?」
「那還有假?」孫悟空道,「菩薩還說,讓俺保師父去西天取經,將功折罪,修成正果。師父若是不信,往山頂上去看看——那上頭有一道法旨,是如來老兒貼的。師父揭了它,俺就能出來。」
玄奘抬頭,望向那高聳入雲的山頂。暮色中,隱隱可見一道金光流轉,正是那六字真言的法旨。
他深吸一口氣,攀上山去。
山路陡峭,荊棘叢生。玄奘僧袍被劃破,手上也添了幾道血口,卻咬牙堅持。爬到半山腰時,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:
這猴頭被壓了五百年,若是個凶惡之徒,出來後害人怎麼辦?
可隨即他又想起方纔那雙清澈的眼睛,想起那一聲聲「師父」,想起菩薩既然安排,必有道理。
他繼續向上爬。
終於,他到了山頂。
那道法旨貼在石壁上,六字真明明滅滅,流轉著淡淡的佛光。玄奘雙手合十,默唸了一遍經文,然後伸出手,輕輕揭下。
法旨入手,那佛光便消散了,化作一道金光,飛向西方。
山下,傳來一聲長嘯!
玄奘探頭望去,隻見那五行山劇烈震顫,山石滾落,塵土飛揚!那五根峰柱搖晃著,彷彿隨時都會崩塌!
轟——!!!
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!
五行山從中裂開,一道金色身影沖天而起,在暮色中劃出一道璀璨的弧線,又落回地麵,穩穩站在玄奘麵前。
孫悟空。
五百年來,第一次,完整地站著。
他渾身金毛在暮色中泛著暗金光澤,火眼金睛中兩團金焰熊熊燃燒,卻不是當年的桀驁與戾氣,而是更深沉、更凝實的東西。
他抬頭,望著那片久違的天空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然後他轉身,對著山頂方向,撲通跪倒。
「師父在上,弟子孫悟空,給師父磕頭了。」
玄奘從山上下來,扶起他。
「起來,起來。」
孫悟空站起身,咧著嘴笑。笑著笑著,忽然眼眶有些發酸。
五百年了。
出來了。
……
遠處的一塊山石後麵,一個矮小的身影悄悄探出頭來。
那是一個老頭,鬚髮皆白,穿著土黃色的袍子,手裡拄著一根柺杖。正是五行山的土地。
他看著那道在山下又蹦又跳的猴影,看著那個正與猴子說話的和尚,看著那座裂成兩半、再也不是「五行山」的山峰。
兩行濁淚,順著滿是皺紋的臉,緩緩流了下來。
「冇了……全冇了……」
他喃喃自語。
「守了五百年,天天提心弔膽,生怕那猴子鬨出啥動靜。好不容易熬到今天,以為能鬆口氣……」
他抹了把眼淚。
「結果呢?結果那和尚一來,山冇了,猴子冇了,俺這土地……也失業了。」
他蹲在石頭後麵,抱著膝蓋,嗚嗚地哭起來。
遠處,孫悟空正拉著玄奘,嘰嘰喳喳說著什麼。玄奘麵帶微笑,靜靜聽著。
暮色漸深,新月如鉤。
西行路上,終於有了第一個徒弟。
而那土地公的哭聲,被山風吹散,無人聽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