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百年。
對於山中草木,是三百次枯榮。對於天庭仙神,不過彈指一瞬。對於五行山下那顆猴頭,卻是無數個日出日落,無數場雪雨風霜。
隻是山石上多了許多痕跡——有雨水沖刷的溝壑,有藤蘿攀爬的印跡,還有一些歪歪扭扭的刻痕,是孫悟空閒來無事,用指甲在山石上劃的字。
有些是花果山猴子的名字,有些是當年學過的詩文,還有些,連他自己都忘了是什麼意思。
他的金毛又白了些。不是那種蒼老的白,而是一種褪去火氣後的沉靜。火眼金睛中那兩團金焰,早已不似當年那般熾烈,卻更加深邃凝實,彷彿兩汪深不見底的金色潭水。
這三百年來,夫子隔三差五便來。
有時帶幾塊餅,有時帶一壺酒,有時帶一卷書,有時什麼都不帶,隻是坐在那塊青石上,和他說說話。
說的東西也雜,有時講書上的道理,有時說些三界逸聞,有時隻是閒話家常。
孫悟空漸漸習慣了這種日子。甚至,他開始盼著夫子來。
這天,日頭正好。
孫悟空正半眯著眼打盹,忽然耳朵一動。那熟悉的腳步聲,正從山道那頭傳來。
他睜開眼,咧嘴笑了。
「夫子,今兒來得早。」
那道青色身影從山道轉出,依舊是那副二十出頭的模樣,彷彿三百年的光陰在他身上沒留下任何痕跡。他手裡提著一串東西,走近了,孫悟空纔看清——是一串葡萄。
那葡萄粒粒飽滿,呈紫金色,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。每一顆都有龍眼大小,隱隱有先天靈氣流轉,一看便非凡品。
「嘗嘗。」李衍將葡萄遞到他嘴邊。
孫悟空張嘴咬了一顆。葡萄入喉,一股精純的先天靈氣自腹中升起,瞬間流遍四肢百骸。那感覺……說不出的熟悉。
他嚼著葡萄,眉頭微皺。
這靈力,這質感,這氣息……
「夫子,」他嚥下那顆葡萄,又盯著手中那串紫金色的果子,「這葡萄,哪兒來的?」
李衍在他旁邊的青石上坐下,隨口道:「自家種的。」
孫悟空搖搖頭。
「不對。俺老孫吃過的好東西不少,當年蟠桃園裡六千年的蟠桃,俺也嘗過。這葡萄裡的靈氣,比那六千年蟠桃也不差什麼。」
他抬起頭,火眼金睛盯著李衍。
「夫子,你到底是什麼人?」
三百年來,他不是沒想過這個問題。
一個普通的教書先生,如何能隨意進出五行山?那如來設下的禁製,連尋常仙神都靠近不得,夫子卻來去自如,彷彿那些佛光禁製根本不存在。
一個普通的凡人,如何能活三百年容顏不改?他起初以為夫子也是修道之人,可夫子身上從未有過半點法力波動,就像一個真正的、普普通通的凡人。
可凡人,能拿出這等堪比蟠桃的先天靈果?
李衍看著他,目光平靜。
「你覺得我是什麼人?」
孫悟空語塞。
他想了三百年,想不出答案。說他是仙,他沒有仙氣。說他是凡,他能出入五行山。說他是妖,他身上沒有半分妖氣。
「俺不知道。」他老老實實道,「但俺知道,夫子不是普通人。」
李衍沒有接話,隻是從袖中取出一壺酒,兩個杯子,斟滿。
「嘗嘗,這是去年釀的梅子酒。」
孫悟空接過杯子,抿了一口。酒液清冽,帶著梅子的酸甜,入喉溫潤。
他喝著酒,心中那團疑惑卻越來越濃。
那紫金葡萄的靈力,與他體內某種深藏的東西隱隱呼應。那是八卦爐中四十九日煉化後融入他血脈本源的力量——先天蟠桃、九轉金丹,還有那些他當時昏迷、並不知曉的「新增之物」。
而這葡萄的靈力,竟與那些「新增之物」的氣息,有幾分相似。
他忽然想起當年在兜率宮中,迷迷糊糊聽到的那段對話。
「給他加點東西。」
「你決定好了?」
「該準備的,弟子都會準備。」
他猛地抬頭,看向李衍。
那張清朗的麵容,那雙沉靜如深潭的眼睛,此刻正望著遠方的山巒,不知在想什麼。
「夫子……」
李衍收回目光,看著他。
「嗯?」
孫悟空張了張嘴,卻不知從何問起。
你是木德星君嗎?你當年在兜率宮外說的那些話,是什麼意思?你給我加了什麼東西?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?
話到嘴邊,卻變成了一句:
「這葡萄,真好吃。」
李衍嘴角彎了彎。
「好吃就多吃點。還有一串,給你留著。」
孫悟空低下頭,默默吃著葡萄,喝著酒。
他知道,有些事,夫子不說,他問了也白問。但他也知道,總有一天,他會知道答案。
日頭漸漸西斜。
李衍站起身,拍了拍衣袍。
孫悟空抬頭看他,忽然發現,夫子今天似乎有些不同。那雙沉靜的眼睛裡,多了一絲他讀不懂的東西。
「夫子,咋了?」
李衍低頭看著他,沉默片刻,輕聲道:
「猴子,下次,不一定來了。」
孫悟空愣住了。
手中的葡萄差點掉落。
「啥意思?」他聲音有些發緊,「夫子要去哪兒?」
李衍搖搖頭。
「不是要去哪兒。是你快出來了。」
孫悟空這才反應過來。
五百年之期,快到了。
「那……」他不知該說什麼,「那夫子等俺出來,咱們再……」
「不一樣了。」李衍打斷他,「出來之後,你有你的事。我也有我的事。」
孫悟空沉默了。
三百年來,夫子是他唯一的念想,唯一的盼頭。每隔一段時間,那道青色身影就會出現在山道上,帶著吃的、帶著書、帶著那些讓他安靜下來的話語。
他從來沒想過,夫子會不來。
「夫子……」
李衍伸手,輕輕拍了拍他那顆毛茸茸的腦袋。動作很輕,像當年教他寫字時,糾正他握筆的姿勢。
「這三百年,你學了不少。出來之後,記得那些書裡的話,記得那些想過的道理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謀定後動,三思而行。還記得嗎?」
孫悟空重重點頭。
「記得。」
李衍收回手,最後看了他一眼。
那雙沉靜的眼睛裡,有欣慰,有期許,還有一絲孫悟空讀不懂的、極淡極淡的悵然。
然後他轉身,走入山道。
暮色漸濃,那道青色身影越來越遠,漸漸融入蒼茫的山影之中。
孫悟空望著那條空蕩蕩的山道,望著手中還剩半串的紫金葡萄,忽然覺得胸口悶得厲害。
「夫子——!」
他扯開嗓子喊了一聲。
遠處的山道,沒有回應。
隻有他自己的回聲,在山穀間久久迴蕩。
他低下頭,看著手中的葡萄,慢慢放進嘴裡,慢慢嚼著。
那靈氣依舊精純,那滋味依舊甘甜。
可不知怎的,他覺著有些苦。
山風吹過,帶著深秋的涼意。
那貼在石壁上的法旨,六字真光明滅不定。遠處的天際,最後一抹餘暉正在消散。
孫悟空靠著山石,望著那條空蕩蕩的山道,久久沒有動。
三百年來,他學會了想。
此刻他想的是——等俺老孫出去,一定要找到夫子,問個明白。
不管他是什麼人。
不管他在哪裡。
一定要找到他。
夜風漸起,山間傳來陣陣鬆濤。
那顆猴頭依舊望著山道方向,火眼金睛中,那兩團金焰雖已收斂,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明亮。
……
終南山。
草廬前,玄都**師負手而立,望著遠方雲海。
身後,一個跛腳的乞丐拄著鐵拐,一瘸一拐走近,撲通跪地,聲音沙啞:
「師父……弟子……回來了……」
玄都沒有回頭,隻是輕輕嘆了口氣。
「劫數使然。起來吧。」
那乞丐抬起頭,麵容憔悴,眼神卻異常清明。他正是李玄,那個當初跪在玄都麵前求道的書生。
如今,他已是鐵拐李。
八仙之首,自此而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