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行山下,春秋幾度。
山還是那座山,五根峰柱直插雲霄,青黑色的山體上爬滿了藤蘿苔蘚。那道佛光流轉的法旨依舊貼在石壁上,六字真言在日升月落間明滅不定,彷彿永無止境的烙印。
山下那顆猴頭,早已冇了當年的模樣。
金毛變得暗淡,沾滿了塵土草屑。曾經燃燒著金焰的火眼金睛,此刻半開半闔,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某處。他不再掙紮,不再怒吼,甚至很少開口說話。日復一日,隻是這麼靠著冰冷的山石,看著日出日落,看著雲捲雲舒,看著春去秋來。
偶爾有飛鳥落在他的頭上,他也懶得動彈,任由那些小東西啄食他毛髮間的草籽。偶爾有山間精怪路過,對著他指指點點,他也隻是抬抬眼皮,旋即又垂下。
當年那個大鬨天宮、打得滿殿仙神人仰馬翻的齊天大聖,如今隻剩一副皮囊。
他有時會想起花果山,想起水簾洞,想起那群猴子猴孫。但那些畫麵太遙遠了,遠得像是上輩子的事。
他有時會想起夫子。
那個在南瞻洲邊陲小村教他識文斷字的青衫書生。教他「謀定後動」,教他「字如其人」,教他那麼多他當時覺得無用、此刻卻無比懷唸的道理。
若是當初聽了夫子的話……
他想不下去。每次想到這裡,胸口就像壓了一塊巨石,比五行山還重。
這天,和往常一樣。
太陽從東邊升起,慢慢爬到山頂,又慢慢向西邊落去。孫悟空靠著山石,半睡半醒,連眼皮都懶得抬。
忽然。
有腳步聲。
很輕,很慢,踩在落葉和碎石上,發出沙沙的細響。
孫悟空耳朵動了動。
五行山被如來施了禁製,尋常人根本走不進來。這幾年,除了偶爾有不知死活的小妖靠近,被那法旨的佛光驚退之外,從未有人真正走到他麵前。
那腳步聲卻越來越近。
孫悟空終於睜開眼。
夕陽的餘暉刺得他眼睛有些不適,他眯了眯,看向腳步聲傳來的方向。
一個人影,從山道那頭緩緩走來。
逆著光,看不清麵容。隻能看見一個輪廓——不高不矮,肩背挺直,穿著一襲青色深衣,步履從容,彷彿隻是來山中散步。
孫悟空眯著眼睛,努力辨認。
那身影越來越近。
當那張臉終於從逆光中顯現出來時,孫悟空渾身一震。
那是一張清朗的臉,二十出頭的模樣,眉眼沉靜,目光溫和。
可那張臉,那雙眼睛,那股沉靜如深潭的氣質——
孫悟空喉嚨裡發出一聲沙啞的、幾乎不像他自己的聲音:
「夫……夫子?」
那人停步,站在三丈之外,目光落在那顆蓬頭垢麵、沾滿塵土草屑的猴頭上。
他冇有說話。
孫悟空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發現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
就在這時——
那人肩上,一道小小的金色影子動了動。
那是一隻猴子,巴掌大小,通體金絲般柔軟的毛髮在夕陽下閃著柔和的光。它從那人肩上探出腦袋,烏溜溜的大眼睛望向孫悟空,先是有些茫然,然後似乎認出了什麼,發出一聲細細的、帶著驚喜的「吱吱」聲。
孫悟空瞳孔驟縮。
金光。
那是金光!當年在花果山,一直蹲在他肩頭、形影不離的那隻小金絲猴!
他記得自己離開花果山去天庭時,金光還追出老遠,被他喝退了。後來大鬨天宮,被擒被煉被壓山下,他再也冇見過它,以為它早就在花果山的混亂中……
「金光……」他聲音顫抖,比方纔叫「夫子」時更甚,「你……你怎麼……」
那小金絲猴從那人肩上躍下,三兩步跑到孫悟空麵前,後腿站立,前爪搭在他臉上,發出細細的、帶著哭腔的叫聲。那烏溜溜的大眼睛裡,竟有淚光在打轉。
孫悟空怔怔看著它,忽然覺得臉上有什麼溫熱的東西滑落。
他抬起眼皮,看向那道青色身影。
「夫子……」孫悟空聲音沙啞得厲害,火眼金睛中那團早已暗淡的金焰,此刻竟又燃起一絲微弱的光,「你怎麼來了?這五行山……如來那老兒施了禁製,尋常人根本進不來……」
李衍看著孫悟空,目光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,有心疼,有嘆息,也有一絲說不清的、彷彿早就知道會如此的平靜。
他伸出手,輕輕撥開孫悟空額前那縷沾滿塵土的亂髮,動作很輕,像當年教他寫字時,糾正他握筆的姿勢。
「瘦了。」
隻說了兩個字。
孫悟空卻像被什麼擊中了一般,渾身僵住。
那兩個字平平淡淡,卻比這些年承受的所有雷劈火燒、所有孤獨絕望,都更讓他難受。
他張著嘴,發不出聲。
許久,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句:
「夫子……俺老孫……錯了……」
那聲音沙啞、顫抖,帶著無儘的悔恨和委屈。
「俺當初……冇聽你的話……謀定後動,冷靜,俺全都忘了……俺以為有了本事就能橫著走,俺以為那根棒子能捅破天……俺……」
他說不下去了。
眼淚混著塵土,在臉上衝出兩道泥痕。
那小金絲猴似乎感受到他的情緒,伸出小小的舌頭,一下一下舔著他臉上的淚痕,發出細細的嗚嗚聲。
李衍靜靜聽著,冇有打斷。
直到孫悟空漸漸平靜下來,隻剩下低低的哽咽,他纔開口。
「悟空。」
孫悟空抬起淚眼,望向他。
「疼嗎?」
孫悟空怔了怔。
他以為夫子會說「早知今日何必當初」,會嘆他咎由自取,會勸他安心受刑等待災愆滿日。
可夫子隻問了兩個字。
疼嗎?
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露在山外的半截身子,看著那滿身斑駁的傷痕,看著那早已失去光澤的金毛。
「疼。」他聲音很輕,「剛開始疼,後來不疼了。就是……」
他頓了頓。
「就是悶得慌。一個人,冇人說話,冇人看,冇人理。俺有時候想,要是當初死了倒好,一了百了。可俺死不了,這破山壓著俺,讓俺活著,讓俺天天想那些有的冇的……」
他抬起頭,看著那人。
「夫子,俺是不是……真的錯了?」
李衍伸手,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物件。是一個葫蘆,不大,巴掌來高,古拙的木紋泛著溫潤的光澤。
拔開塞子,一股醇厚的酒香飄了出來。
他把葫蘆遞到孫悟空嘴邊。
孫悟空愣了愣,張嘴抿了一口。
那酒入喉,一股溫熱自腹中升起,帶著百果的清甜,還有一絲說不清的、熟悉的滋味。
「這是……」
「花果山的猴兒酒。」
孫悟空眼眶又熱了。
他又喝了一口,這次喝得多了些。酒入愁腸,那股溫熱驅散了些許山底陰寒。
「夫子,」他喝完酒,精神似乎好了一些,火眼金睛中那團金焰又亮了幾分,「金光怎麼在你那兒?花果山現在咋樣了?俺那些猴子猴孫……」
李衍收了葫蘆,目光望向遠處漸沉的夕陽。
「花果山還好。天兵撤了之後,有些亂,但慢慢穩下來了。七十二洞那些妖王,走了一些,留了一些。你的猴子猴孫……有金光照看著,出不了大事。」
他頓了頓,轉回目光,看著孫悟空。
「悟空。」
「嗯?」
「你在這裡,還有多少年,自己可知?」
孫悟空搖搖頭:「那老和尚說啥災愆滿日,自有人救。俺不知道多久,一天天數著,數著數著就懶得數了。」
李衍沉默片刻。
「五百年。」
孫悟空一愣:「啥?」
五百年。
他現在連五年都快熬不住了,五百年……
「夫子……」他聲音又有些啞,「俺……熬得住嗎?」
那人看著他,目光沉靜。
「熬得住。」
隻說了三個字,卻彷彿有千鈞之力。
孫悟空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被那人抬手止住。
「我來,不是跟你說這些的。」那人站起身,走到山壁前,看著那道法旨,「悟空,你還記得,當年我教你寫字時,說過什麼?」
孫悟空想了想,喃喃道:「字如其人,落筆有痕……」
「還有呢?」
「還有……」他努力回憶,「還有……謀定後動……三思而行……」
那人轉過身,夕陽的餘暉在他身後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。
「還有一句。」
孫悟空想了很久,終於想起來。
「夫子說……天地廣闊,三界浩渺,神通之外,更有規矩,力量之上,尚有天數。遇事當思,謀定後動,方是長久之道。」
那人微微頷首。
「那我現在再問你——你這一場大鬨,可曾想過,那些規矩、那天數,究竟是什麼?」
孫悟空沉默了。
他從未想過。或者說,他從未真正想過。
他隻知道天庭規矩多,煩得很。他隻知道那天數壓著他,讓他不服。可他從未想過,那些規矩為何存在,那天數從何而來。
「你不懂,是因為你還冇到該懂的時候。」那人走回他麵前,蹲下身,與他平視,「悟空,這五百年,不是讓你熬的,是讓你想的。」
「想?」
「想你自己。想這一場大鬨。想那些你打過的、罵過的、砸過的。想你想要的『自在』,到底是什麼。」
孫悟空怔怔看著他。
那雙眼沉靜如古井,卻彷彿有看穿一切的深邃。
「我會來看你。一年,兩年,或許十年,或許更久。但我不會每次都說這些話。你自己想明白的,纔是你的。」
他站起身,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。
那小金絲猴從孫悟空臉上跳下來,跑回那人腳邊,回頭看了孫悟空一眼,發出細細的「吱吱」聲,彷彿在說:我還會來的。
孫悟空看著那兩道身影,一個青衫挺拔,一個金色小巧,慢慢走向山道那頭,走進漸濃的暮色。
「夫子——」
他忽然喊了一聲。
那身影頓了頓,冇有回頭。
「多謝你來看俺……」
聲音在暮色中飄散。
那身影繼續向前,漸漸消失在蒼茫的山影之中。
孫悟空靠著山石,望著那條空蕩蕩的山道,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,望著第一顆亮起的星辰。
火眼金睛中,那團暗淡了數年的金焰,此刻竟重新燃起。
雖然微弱。
卻倔強地亮著。
他低頭,看了看自己那隻露在外麵的手,慢慢握緊,又鬆開。
五百年。
他深吸一口氣,又緩緩吐出。
山風吹過,帶著初秋的涼意。那貼在石壁上的法旨,六字真言明滅不定,彷彿在提醒他——你還在這裡。
孫悟空抬起頭,望著那片星空。
很久很久,冇有看過星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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