斬仙台。
位於三十三天之下,靠近天河弱水的一處獨立浮島。
中央矗立著一根粗大無比、直插晦暗天穹的暗金色巨柱,柱身佈滿玄奧扭曲的符文,此乃降妖柱,專鎖仙妖元神,鎮封法力神通。
平日此地冷清至極,唯有天河水聲嗚咽。今日,卻「熱鬨」非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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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道道遁光自各宮各殿、各府各司落下,顯化出一位位平日難得齊聚的天庭正神、星君仙官。
他們或三五低聲交談,或沉默肅立,或目光遊移,皆在斬仙台外圍駐足,並未太過靠近。神光煌煌,映得這斬仙台多了幾分詭異的「生氣」。
托塔天王李靖、三太子哪吒,領著一隊精銳天兵,親自押送。楊戩與楊蛟也隨在一旁,隻是二人神色平靜,並無多少得勝歸來的喜色,楊蛟更是目光偶爾掃過那斬仙台,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被仙索捆縛得嚴嚴實實、琵琶骨更被兩根刻畫著鎮靈符文的黝黑鎖鏈貫穿的孫悟空,由兩名金甲力士拖拽著,踉蹌登上斬仙台。
鎖鏈拖動,摩擦石麵,發出令人牙酸的「嘩啦」聲。琵琶骨被穿透的劇痛,讓早已甦醒的孫悟空麵皮抽搐,冷汗涔涔,但他緊咬著牙,硬是一聲不吭,那雙金睛瞪得滾圓,佈滿血絲,死死掃視著周圍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仙神麵孔。
他看到了李靖的嚴肅,看到了哪吒眼中的一絲複雜,看到了楊戩的平靜,也看到了更多……冷漠、好奇、譏誚、乃至幸災樂禍的目光。
這些目光,像無數根冰冷的針,紮在他身上,比穿透琵琶骨的鎖鏈更讓他刺痛、難堪。
他被粗暴地拖到降妖柱前。金甲力士解開仙索,卻將那些鎖鏈繞在柱身特製的金環上,用力拉緊!哢噠幾聲脆響,鎖鏈繃直,將他整個人牢牢固定在冰冷的巨柱上。那黝黑鎖鏈上的符文驟然亮起,化作一條條扭曲的黑色小蛇,沿著鎖鏈鑽入他體內,直衝丹田紫府、四肢百骸!
「呃啊——!」
孫悟空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。他隻覺周身法力如同被凍住的江河,瞬間凝固,再也調動不得分毫。連七十二般變化的神通、金剛不壞的肉身根基,都在這專為斬仙戮神而設的禁製下,變得遲滯、脆弱。一股發自靈魂深處的虛弱與冰冷,迅速蔓延開來。
他掙紮,可鎖鏈紋絲不動,反而勒進皮肉,帶來更深的痛楚。降妖柱上的猩紅符文似乎感應到他的反抗,光芒更盛,一股灼熱中帶著陰寒的詭異力量透體而入,開始侵蝕他的元神,帶來萬蟻噬心般的麻癢與刺痛。
無力。深深的無力感,夾雜著恐懼的冰棱,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刺入這隻天不怕地不怕的猴王心頭。
他看著台下那些仙神。他們衣著光鮮,神光護體,高高在上。有的在低聲議論,彷彿在品評一件稀罕物事;有的嘴角噙著若有若無的笑意,似在欣賞他的狼狽;更多的,則是麵無表情,眼神空洞,彷彿眼前即將被處以極刑的,不過是一塊頑石,一根朽木。
這就是天庭。這就是他曾經覺得可以隨意來去、可以憑一根鐵棒攪得天翻地覆的地方。
後悔。
這兩個字,此刻在心中瘋狂滋生,纏繞住他的心臟,勒得他幾乎窒息。
他想起了很久以前,在南瞻部洲那間簡陋的學堂裡,那個總是穿著青色深衣、眼神沉靜如古井的年輕夫子。
那位李衍夫子,教他識文斷字,教他明白「人」的道理,也曾在某個夕陽西下的黃昏,拍著他的肩膀(那時的他,還隻是一隻懵懂求學的小猴),用那種平和卻彷彿能穿透時光的聲音說:
「猴子,你天生不凡,心誌高遠,這是好事。但天地廣闊,三界浩渺,神通之外,更有規矩,力量之上,尚有天數。遇事當思,謀定後動,方是長久之道。匹夫之勇,或可逞一時之快,卻易招滔天之禍。切記,切記。」
那時的他,聽得半懂不懂,隻覺得夫子說話文縐縐的,不如山中老猿講的故事有趣,但那份沉靜與關懷,卻讓他莫名心安。他將「謀定後動」這幾個字記下了,卻並未真正理解其中分量。
後來,他跋山涉水,歷儘艱辛,終於拜入靈台方寸山,斜月三星洞。
祖師神通廣大,法力無邊,傳他長生妙法,授他變化神通。臨別之時,祖師那雙溫潤平和、彷彿映照著大千世界的眸子,深深看著他,告誡道:
「你這去,定生不良。憑你怎麼惹禍行凶,卻不許說是我的徒弟。你說出半個字來,我就知之,把你這猢猻剝皮銼骨,將神魂貶在九幽之處,教你萬劫不得翻身!」
當時他磕頭謝恩,心中隻覺祖師嚴厲,卻也未將那「惹禍行凶」的警告真正放在心上。他學會了通天的本領,隻覺天地之大,儘可去得。什麼規矩,什麼天數,什麼謀定後動?他齊天大聖孫悟空,一根鐵棒,便可捅破這天!打爛這地!
於是,他回了花果山,聚妖稱聖;於是,他龍宮借寶,地府銷籍;於是,他嫌官小反下天,豎起「齊天大聖」的旗幡;於是,他偷蟠桃、盜禦酒、竊金丹、亂瑤池……
他將夫子的教誨忘得一乾二淨!他將祖師的警告拋諸腦後!
他滿心都是桀驁,都是不忿,都是「憑什麼不請我」的怒火,都是「要讓你們知道厲害」的狂妄。他仗著神通,仗著剛剛吞下肚、尚未完全煉化的蟠桃金丹之力,恣意妄為,隻覺得快意恩仇,好不威風!
直到此刻。
被冰冷刺骨的鎖鏈貫穿琵琶骨,釘在這代表死亡與刑罰的降妖柱上,法力被封,神通被禁,如同待宰的羔羊,暴露在無數道或冷漠或譏嘲的目光之下。
他才猛地驚覺。
夫子說的「滔天之禍」,原來是這樣。祖師說的「萬劫不得翻身」,或許……就在眼前。
一股徹骨的寒意,從腳底直衝天靈蓋。
不是因為斬仙台的陰森,不是因為鎖鏈的冰冷,而是源於內心深處的恐懼與悔恨。
如果……如果當初在瑤池,能冷靜一些?如果盜丹之後,能想想後果?如果大鬨之時,能記得一絲夫子的「謀定後動」?如果學成本領之後,能謹記祖師的告誡,收斂那份好勇鬥狠的野性……
可惜,冇有如果。
台下,監刑仙官已開始唱誦他一條條「罪狀」,聲音洪亮,迴蕩在死寂的斬仙台上空。金甲力士捧上了閃爍著森然寒光的斬仙巨刃,那刃口流轉的煞氣,讓他神魂都在顫抖。
更多的仙神駕雲而來,似乎都想親眼目睹這「膽大包天」的妖猴伏誅。他在那些擁擠的身影中,似乎看到了當初在瑤池飲宴時見過的幾張麵孔,他們此刻的眼神,與當時推杯換盞時的「祥和」截然不同。
孫悟空閉上了眼睛,牙關緊咬,渾身因痛苦、恐懼、悔恨而微微顫抖。鎖鏈冰冷,穿透皮肉骨骼;符文灼燙,侵蝕元神魂魄。台下的喧囂,彷彿隔了一層厚厚的琉璃,變得模糊而遙遠。
隻有心底那份遲來的、血淋淋的醒悟,清晰得可怕。
原來,離開了花果山的自在山水,這三界,真的有他一根鐵棒砸不破的規矩,真的有他一身神通扛不起的因果。
夫子,祖師……弟子……知錯了。
可是,還來得及嗎?
斬仙巨刃,已被高高舉起。寒光,映亮了他滿是塵土與血汙的毛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