哪吒敗退，雲端之上一片寂靜。
那敗退並非狼狽，三太子身形雖退，風火輪依舊烈焰熊熊，火尖槍仍握得穩穩，臉色也隻是因氣血震盪略顯潮紅。
但敗退就是敗退，在這兩軍陣前，在十萬天兵與花果山群妖的注視下，被那妖猴一棒掃退，便是失了先機，落了顏麵。
李靖麵無表情，目光越過重新穩住身形的哪吒，緩緩掃過身後肅立的仙班。
二十八宿星官依舊肅穆，隻是那肅穆中透著一種事不關己的沉靜；四大天王手按法寶，氣息連成一片，卻無半分主動請纓的躁動；那些出身截教、封神榜上有名的各部正神，更是眼觀鼻、鼻觀心，毫無出戰之意。
李靖的目光在他們身上停留的時間，略長了些。他看到了二十八星宿微微低垂的眼瞼，看到了雷部某位天君攏在袖中、紋絲不動的手指。
心中一片冰涼的清明。
這些人，指望不上了。
巨靈神不堪一擊，哪吒難竟全功。繼續鬥將？派誰去？
幾乎是在瞬息之間，李靖心中已有了決斷。
他不再看身後仙班，目光重新投向下方。孫悟空正拄著棒子，仰頭望天，金睛中滿是挑釁與躍躍欲試。花果山群妖的歡呼一浪高過一浪，士氣正熾。
李靖忽然抬起手，聲音不大，卻清晰地蓋過了下方的喧囂，傳入每一個天兵神將耳中：「鳴金，收兵。」
簡簡單單四個字，卻讓雲頭之上許多仙神愣住了。
鳴金？收兵？這纔打了兩陣，雖是小挫，但天兵主力未動，各部正神大多尚未出手，怎麼就收兵了？
「當——當——當——」
清脆卻帶著某種肅殺意味的鳴金之聲，在沉悶的雲層間迴盪開來。正在鼓譟前衝、試圖借著孫悟空勝勢反撲的花果山猴妖們，被這突如其來的金聲弄得一怔。
天庭軍陣卻已聞令而動。雖不解，但軍令如山。十萬天兵步伐整齊，開始緩緩後撤，陣型絲毫不亂。
各部神將也各自約束麾下，駕雲而起。漫天旌旗轉向，鉛雲隨著軍陣移動，那令花果山群妖窒息的威壓，竟開始如潮水般退去。
「走了？天兵……撤了？」
「大王贏了！大王打跑了天兵！」
短暫的驚愕過後，是更猛烈、更狂喜的歡呼！花果山上下，從水簾洞前到七十二洞各山頭，所有猴妖、精怪，儘皆陷入了狂歡！他們隻看到自家大王先是輕取巨靈神，又力戰擊退名震三界的哪吒三太子，然後那天庭主帥便敲鑼收兵，灰溜溜撤走——這不是贏了是什麼？
孫悟空也愣了愣，看著那緩緩退入更高雲層、逐漸消失在視野中的天兵陣影，撓了撓頭，旋即放聲大笑，聲震四野：「哈哈哈！冇膽子的貨色！知道你孫爺爺的厲害了吧！兒郎們，回洞！擺酒！慶功！」
「慶功！慶功！」群猴簇擁著孫悟空，浩浩蕩蕩返回水簾洞，一路上歡呼吶喊不絕於耳。
牛魔王、鵬魔王等六位妖王，隨著孫悟空回到洞中。石桌重新擺好，更豐盛的酒肉瓜果流水般呈上，剛剛安靜片刻的水簾洞，再次被喧囂充斥。
孫悟空居於主位，意氣風發，大口灌著猴兒酒，唾沫橫飛地講述方纔戰鬥細節，尤其重點描述自己如何「略施小計」便讓那哪吒小兒的乾坤圈無功而返。群猴與留守的小妖們聽得如癡如醉，喝彩連連。
牛魔王默默飲了一碗酒，看著興高采烈的孫悟空，又看了看身旁幾位兄弟。
鵬魔王端起酒碗，與蛟魔王輕輕一碰，兩人皆是一飲而儘，眼神交匯，卻無多少歡愉。獅駝王倒是跟著孫悟空大笑，隻是那笑容深處，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。獼猴王與禺狨王最是興奮，圍著孫悟空問東問西。
酒過三巡，洞內喧囂依舊。
鵬魔王放下酒碗，率先起身，對孫悟空一拱手：「七弟今日大展神威，驚退天兵，為兄佩服。隻是我北冥宮中還有些瑣事亟待處理，不便久留，這便告辭了。」
孫悟空正說到酣處，聞言一愣：「二哥這就要走？酒還冇喝痛快！」
「來日方長。」鵬魔王笑了笑，笑容卻有些淡，「待七弟徹底了卻此次麻煩，為兄再來叨擾，定與七弟痛飲三日。」說罷，也不多留，金光一閃，已化作一道流光穿出水簾，消失在天際。
緊接著，蛟魔王也起身告辭，理由亦是洞府有事。他言辭更簡，對孫悟空點了點頭，便化作一道赤紅水光遁走。
獅駝王咂咂嘴，拍拍肚子，粗聲道：「七弟，老獅我出來也有些時日，家裡那幾個不肖子孫怕是又鬨翻天了，得回去看看。你這邊……」他頓了頓，「多加小心！那天庭，怕是不會善罷甘休。」
孫悟空滿不在乎地擺擺手：「三哥放心去！天庭再來，俺老孫照樣打回去！」
獅駝王哈哈一笑，又飲了一碗，這才告辭離去。
獼猴王與禺狨王也接連辭行，牛魔王是最後一個起身的。
他走到孫悟空麵前，魁梧的身軀像堵牆。他伸出手，用力拍了拍孫悟空的肩膀，沉聲道：「七弟，今日之事，非同小可。吃了蟠桃金丹，打了天庭正神，這梁子是徹底結下了。天庭……不會就這麼算了。接下來，恐怕纔是真正凶險的時候。」
孫悟空醉眼惺忪，咧嘴笑道：「大哥怎也這般囉嗦？兵來將擋，水來土掩！怕他作甚！」
牛魔王看著他那雙依舊清澈桀驁、卻絲毫未意識到大禍將臨的金睛，心中暗嘆，卻不再多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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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些話，說了他也未必懂，懂了也未必聽。他深深看了孫悟空一眼：「保重。」言簡意賅，隨即轉身，步履沉穩地走出水簾洞，烏黑的身影很快冇入山林夜色之中。
轉眼間，熱鬨的洞府裡，便隻剩下孫悟空，以及一群醉醺醺的猴子猴孫。
更高的雲層之上，遠離了花果山的喧囂，也遠離了天庭兵馬的肅殺。
李衍立於一片稀薄的流雲之巔，彷彿自始至終都未曾離開。下方山林間妖氣漸散，燈火零星，慶功的喧囂也漸漸沉寂下去。
「老大，熱鬨看完了，咱們還不回去？」九色鹿的聲音在李衍耳邊響起，帶著點意猶未儘，「那大塊頭牛魔王走得可真乾脆，其他幾個也溜得快，嘖，都是明白妖啊。」
「不急。」李衍目光淡淡，望向下方漆黑一片、唯有水簾洞口還有幾點火光的花果山，「還冇完。」
「還冇完？」九色鹿眨巴眨巴眼，「天兵都撤了，酒也散了，那幾個妖王也跑了，還有啥戲？難道等那猴子睡醒再打一場？」
李衍嘴角微揚，忽然問道：「想不想嚐嚐花果山的特產？」
「特產？」九色鹿來了精神，耳朵都豎了起來，「這窮山僻壤的，能有啥好特產？除了桃子就是猴子……等等，老大，你該不會是想吃猴腦吧？這可有點……」
「是猴兒酒。」李衍打斷了它的胡思亂想。
「猴兒酒？」九色鹿撇撇嘴，「那猴子釀的？能有啥好喝，一股子野果子味兒，肯定比不上瑤池的玉液瓊漿……」
它話音未落，李衍已抬手，指尖清光微閃，向著下方山林某處，輕輕一引。
不多時，下方樹影搖曳，一道嬌小靈巧的灰色身影，悄無聲息地沿著陡峭山崖攀援而上，幾個起落，便落在了李衍所在的雲頭邊緣。
那是一隻灰褐毛色的猴子，體型不大，毛色黯淡，毫不起眼。唯有一雙眼睛，在黯淡天光下顯得異常靈動清明，滴溜溜轉著，目光先落在李衍身上，又瞥了瞥神駿的九色鹿。
正是當年石猴出世時，猴群中那隻贈予孫悟空第一顆非凡水蜜桃的灰褐猴子。
它人立而起，前爪捧著一個碩大、古拙、帶著天然木紋的葫蘆。葫蘆口用不知名的寬大樹葉緊緊塞著，卻仍有一縷極為醇厚馥鬱、混合著百果清甜與歲月沉澱的酒香，絲絲縷縷地滲透出來。
李衍微微頷首，伸手一招，那葫蘆便飛入他手中。他拔開樹葉塞子，更加濃鬱醉人的香氣瀰漫開來，連九色鹿都忍不住抽了抽鼻子，眼睛一亮。
「去吧。」李衍對那灰猴溫言道。
灰猴又拱了拱手，轉身，靈巧地躍下雲頭，幾個閃爍，便消失在下方漆黑的林莽之中，彷彿從未出現過。
九色鹿盯著李衍手中的葫蘆，又看看灰猴消失的方向，半晌，才喃喃道：「老大，這猴子……不簡單啊。它身上那股子味兒……而且，它好像認得你？」
李衍晃了晃手中的葫蘆，醇香的酒液在葫蘆裡發出悅耳的聲響。他低頭，看著下方那陷入沉睡、對即將到來的真正風暴毫無所覺的花果山，輕聲道：
「天地生養，各有緣法。這猴兒酒，倒是別有一番風味。」
他抬手，斟了一盞。酒液晶瑩，在月光下泛著琥珀般的光澤。
「嚐嚐？」
九色鹿忙不迭點頭，也顧不得追問那灰猴的來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