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果山,水簾洞前。 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,.超讚 】
孫悟空將那根能大能小的如意金箍棒舞得潑水不進,隻見一團金光裹著道道烏影,呼嘯生風。
時而棒化百丈,橫掃千軍,驚得遠處山林鳥獸奔逃;時而小如繡花針,在指尖滴溜溜旋轉,靈巧無比。
七十二般變化穿插其間,或變巨猿咆哮,或化飛鳥掠空,配合著神出鬼沒的筋鬥雲,當真是神通廣大,看得洞前空地上聚集的萬千猴子猴孫、各路妖怪眼花繚亂,喝彩之聲震天動地。
「好!大王神通!」
「有此神兵,天下何處去不得!」
孫悟空聽得心中暢快,收棒立定,將金箍棒縮小了塞回耳中,叉腰而立,金睛顧盼,誌得意滿。群猴湧上,將他高高拋起,歡聲雷動。小金絲猴「金光」蹲在他肩頭,也與有榮焉般「吱吱」歡叫。
熱鬧持續了半晌,猴群漸漸散去,各自嬉戲覓食。孫悟空坐在他那水簾洞中的「寶座」——一塊光滑的巨石上,啃著屬下進獻的鮮桃,看著洞外灑落的陽光,心中卻莫名地飄過一絲陰翳。
目光無意間掃過洞角,那裡蜷著幾隻毛髮灰白、行動遲緩的老猴,正靠著岩壁打盹,呼吸微弱。
長生……長生……
這兩個字,如同冰冷的針,刺破了他因得寶和受擁戴而產生的滾燙喜悅。他忽然想起,自己遠渡重洋,拜師學藝,闖龍宮奪寶,這一切的初衷,不就是為了擺脫這該死的、註定的衰老與死亡嗎?
可如今,神通有了,兵器得了,威名傳了,但長生呢?
體內的大品天仙訣日夜運轉,確能延壽,能讓他精力充沛,感官敏銳,遠超尋常生靈。但這便是「長生不老」嗎?
祖師未曾明言修煉此訣能壽與天齊,自己也不過初窺門徑。看著那幾隻氣息奄奄的老猴,一個可怕的念頭無法抑製地升起:即便自己修煉下去,能活千歲萬歲,可花果山的這些猴子猴孫呢?它們依舊會像那隻贈桃老猴一樣,在幾十年後默默老去、死去,埋進冰冷的泥土。
那自己這長生,又有何意趣?難道要眼睜睜看著一代代熟悉的麵孔化為枯骨,獨自守著這空蕩蕩的花果山?
「不行!」孫悟空猛地將桃核捏得粉碎,霍然站起,眼中金芒閃爍,煩躁地在洞中踱步。「俺老孫得了長生,孩兒們也得長生!一個都不能少!」
他召來幾個在花果山年頭最久、見識最廣的老妖,劈頭便問:「你們可知,除了修煉,還有何法能躲過那閻王爺的勾魂索,得享長生?」
幾個老妖麵麵相覷,苦思冥想。一個鹿頭精猶豫道:「大王,聽聞海外有仙草靈芝,吃了可延壽……」
「太慢!太飄渺!」孫悟空不耐。
另一個山羊鬍的老狽精撚著鬍鬚,沉吟道:「或是……尋那掌管生死輪迴的所在,改了那命數?」
「掌管生死輪迴?何處?」孫悟空眼睛一亮。
老狽精壓低聲音,帶著幾分敬畏與神秘:「幽冥地府,十殿閻羅執掌『生死簿』,上錄天地間萬千生靈陽壽死期。若能找到那簿子,將我等名字一筆勾銷,或是添上無窮壽數,豈非便能長生不死?」
地府!生死簿!
孫悟空如醍醐灌頂!對啊!既然壽數寫在簿子上,那改了簿子不就成了!何必苦苦修煉,苦苦尋覓仙草?這法子,直接了當!
「地府在何處?如何去得?」他急切追問。
老狽精道:「地府乃亡魂歸宿,非生者輕易可入。傳聞需至陰陽交界、鬼門關開之處,或以大神通強行破開幽冥壁壘……具體路徑,小老兒也不知詳實。」
旁邊一個一直沉默寡言、麵色青灰的夜梟怪,此刻忽然陰惻惻地插了一句:「大王若真想去,小的倒知曉一處古戰場遺蹟,陰氣極重,常有鬼火飄蕩,據說乃是一處薄弱的陰陽裂隙所在。或可一試。」
孫悟空大喜:「速速指路!」
夜梟怪眼底深處,一絲難以察覺的幽光閃過,恭敬道:「願為大王引路。」 它看似隨意地抖了抖翅膀,幾片帶著特殊陰氣波動的灰色絨羽悄然飄落,融入洞中陰影,消失不見。
孫悟空心急如焚,哪裡顧得許多,吩咐群猴好生看守山洞,便要帶著夜梟怪出發。小金絲猴「金光」吱吱叫著要跟,被孫悟空按在肩頭:「此行兇險,你且在洞中等俺。」
說罷,他讓夜梟怪指了方向,一個筋鬥雲便騰空而起,朝著南瞻部洲某處陰煞之地疾馳而去。他未曾留意,那指路的夜梟怪在他離去後,身形漸漸淡化,化作一縷青煙,悄無聲息地沒入地下,循著那幾片絨羽留下的印記,朝幽冥深處遁去。
幽冥地府,酆都城,森羅殿。
此地已非昔日昏暗雜亂景象。自嬴政受封酆都大帝,總攝冥司以來,大力整頓,雖未徹底改變幽冥陰沉基調,卻秩序井然,法度森嚴。殿宇雖依舊以玄黑為主,卻佈局規整,廊柱分明,少了些陰森詭譎,多了幾分莊重威嚴。
此刻,十殿閻羅難得齊聚一堂。秦廣王、楚江王、宋帝王、仵官王、閻羅王、平等王、泰山王、都市王、卞城王、轉輪王,十位冥君按次序端坐,神色卻各異,有凝重,有不安,也有幾分……心照不宣的期待。
他們麵前,懸浮著一麵以幽冥寒玉打磨的鏡子,鏡中光影浮動,顯示的正是花果山水簾洞中,孫悟空詢問長生、夜梟怪「恰好」提及地府與生死簿、並「主動」指路的全過程。
鏡麵光芒散去,殿內一時寂靜。
轉輪王輕咳一聲,打破沉默:「諸位,都看清了?那猢猻,果然衝著生死簿來了。」 他語氣中並無多少意外,反而帶著一絲「果然如此」的意味。
秦廣王撫著長須,皺眉道:「雖是預料之中,但這猴子,他若真打將進來,攪擾地府安寧,恐不好收拾。」
楚江王哼了一聲:「怕什麼?我等地府重地,豈是區區剛成仙的妖猴能撒野的?正好拿下,以正幽冥法度!」
「楚江王稍安。」 麵容最是威嚴、執掌第五殿的閻羅王緩緩開口,聲音沉穩,「此事,關鍵不在於能否擋住那猴子,而在於……如何藉此機會,了結一些積壓的『舊帳』。」
他目光掃過在場同僚,意味深長:「自酆都大帝履任以來,整頓吏治,釐清輪迴,法度日嚴。以往那些『人情關照』、『特殊打點』的勾當,是越來越難做了。許多積壓的『條子』、『許諾』,遲遲無法兌現,長此以往,恐生怨懟,也易被大帝察覺。」
此言一出,幾位閻王神色微動。泰山王壓低聲音:「閻羅王的意思是……趁這猴子來鬧,屆時,簿冊混亂,記錄模糊,正好將一些不該存在、或早該了結的『名字』和『安排』,一併『處理』掉?就說……是被那猴子一併塗改損毀了?」
「正是此理。」 仵官王介麵,眼中閃著精光,「比如,西山鬼母託付的那幾個厲鬼,早就該投入畜生道,卻一直以『怨氣未消』為由滯留;還有北海龍宮上次送來『打點』,要求給那觸犯天條被貶的龍子安排個好胎……這些,不都是麻煩?」
平等王也點頭:「不止這些。還有些大能、各方勢力暗中遞來的『請求』,要求對某些轉世之魂『稍加關照』,或延遲勾魂,或安排富貴胎身。以往迫於情麵或壓力,不得不留些餘地。如今正好,借那猴子的手,一了百了!事後追查,也隻怪那猴子無法無天,毀了記錄,我等盡力維護,奈何神通不濟……大帝縱然嚴明,又能如何?」
卞城王提醒道:「需做得乾淨,不可留下把柄。哪些該『誤毀』,哪些必須保全,要心中有數。尤其是一些牽扯重大因果、或大帝可能親自過問的名字,萬不能動。」
「這個自然。」 都市王慢條斯理道,「從大帝來了以後,仿製平心娘孃的生死簿,要求我們每一個輪迴轉世都記錄在冊,這次終於找到機會,哪些是燙手山芋,正好扔掉;哪些是核心根本,必須護住……早有計較。」
一直沉默的宋帝王最後總結:「如此,既應了那『西遊天命』中猴子鬧地府這一劫,全了天數;又藉機清理積弊,甩掉包袱;還能在大帝麵前顯出一副恪盡職守的姿態。一舉三得。」
十殿閻羅彼此對視,眼中皆露出心領神會的默契笑容。那笑容裡,有算計,有輕鬆,也有對即將到來的「混亂」的隱隱期待。
「既如此,」 秦廣王作為十殿之首,拍板定案,「便依計行事。傳令各司,那孫悟空若來,稍作阻攔,便放他前往森羅殿後存放生死簿的『籍庫』。庫前守衛……可適當『鬆懈』些。至於籍庫內的防護陣法……」
閻羅王介麵:「開啟外層幻陣與困陣,做足樣子。內層核心防護……暫緩啟動。總要讓他『費些力氣』,才能顯得真實。待他找到生,塗改猴屬之類時,我等再『及時』趕到,『竭力』阻止便是。」
計議已定,十殿閻羅各自散去,暗中佈置。
森羅殿恢復寂靜,唯有殿外忘川河水亙古流淌。那麵幽冥寒玉鏡悄然隱去,鏡麵最後映出的,是十位冥君嘴角那一抹如釋重負又深藏機心的弧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