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星洞的門,在石猴跪候的第三個春秋將盡時,終於完全敞開了。
那日的晨曦格外清冽,山間霧氣如紗。童子推開門,他看向依舊盤坐如鐘、眼眸清亮的石猴,輕輕嘆了口氣,側身讓開:「祖師喚你進去。」
石猴渾身一震,三年的風霜雨雪、靜默等待,彷彿在這一刻都化作了心尖滾燙的顫慄。
他緩緩起身,腿腳因久坐而有些麻木,卻挺直了脊樑,仔細拍去身上草屑塵泥,又捋順了鬢邊金毛,這才深吸一口氣,邁步跨過那道門檻。
門內別有洞天。並非想像中的奢華殿宇,而是一片清幽自然的天地。奇花瑤草,古柏蒼鬆,清泉流於石上,仙鶴棲於岩畔。一座洞府依山而建,匾額上書「靈台方寸洞,斜月三星洞」。
洞府前的石坪上,數十位道人裝扮的弟子或坐或立,氣質出塵,此刻皆安靜地望向門口。
石坪盡頭,一方青石台上,一位老者端坐。他鬚髮皆白,麵容清臒古拙,身著尋常灰佈道袍,手中並無拂塵如意,隻是自然地放在膝上。
乍看之下,與山間老叟無異,唯有一雙眸子,溫潤平和,卻彷彿映照著大千世界,亙古滄桑。
石猴不敢怠慢,緊走幾步,來到石台前,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下,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響頭。
「弟子心慕大道,遠涉重洋,歷盡艱辛,特來拜師。懇請祖師收留,傳授長生妙法!」 聲音因激動而微顫,卻字字清晰。 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來,.超靠譜 】
菩提祖師目光落在石猴身上,靜默片刻,方纔緩緩開口:「你是哪方人氏?且說個多姓,再論其他。」
石猴依言稟告:「弟子乃東勝神洲花果山水簾洞人氏,無姓無名,天生石猴。」
祖師聞言,眼中似有微光閃過,沉吟道:「你既無父母,天生地養,像個猢猻。猢字去了獸旁,乃是個古月。古者老也,月者陰也。老陰不能化育。不如姓『孫』罷。」 頓了頓,又道:「我門中有十二字分派起名,到你正當『悟』字。與你起個法名,叫做『孫悟空』,可好?」
孫悟空!石猴——不,如今該稱孫悟空了——心中默唸此名,隻覺靈台一陣清明,彷彿冥冥中有什麼東西被點破了,歡喜得抓耳撓腮,連連叩首:「好!好!好!自今就叫做孫悟空也!」
自此,孫悟空便在三星洞中住了下來,成了菩提祖師座下最小的弟子。
洞中歲月清淺,卻也枯燥。祖師並未立刻傳授長生妙法,隻讓孫悟空每日與師兄們一同聽講大道玄理,課餘則負責灑掃庭院,清理山徑。
聽道時,祖師所言往往玄奧高渺,從天地開闢講到陰陽造化,從金丹玉液講到性命雙修,孫悟空聽得似懂非懂,隻覺得那些道理與李衍先生當年所講的道理隱隱有相通之處,卻又深奧了千萬倍。他強記硬背,不解處便默默存疑。
灑掃之事,他做得一絲不苟。三星洞前的千級石階,被他日復一日打掃得光可鑑人。後山有一片野桃林,桃子雖不及花果山的甘美,卻也清甜。
孫悟空饞時便去摘幾個,與相熟的師兄分食,倒也快活。
一年,兩年,三年……洞中不知歲月長,孫悟空身上的野氣漸漸被滌去不少,言行舉止間,竟也帶上了幾分道家弟子的從容。
他與各位師兄相處融洽,因他機靈勤快,不藏私,頗得人緣。小金絲猴也成了洞中的吉祥物,常在聽道時伏在孫悟空膝頭假寐。
然而,長生之法,始終未得傳授。
孫悟空心中的焦灼,如地底闇火,並未熄滅,反而隨著時間推移,越燒越旺。他想起花果山,想起老猴的死去,想起自己跨越千山萬水的初衷。
李衍先生的教誨讓他學會了忍耐,學會了觀察,但這忍耐終有盡頭。
這一日,祖師登台講「空寂自然」之妙。講到精微處,眾弟子如癡如醉。孫悟空坐在末位,聽著那些「無生無滅」、「不增不減」的玄理,腦海中卻反覆浮現出生老病死的景象,那股壓抑已久的渴望與恐懼終於衝破心防。
他忽地從蒲團上站起,不顧眾師兄驚愕目光,衝著台上高聲問道:「祖師!弟子誠心學道,在此掃地挑水,聽經聞法,已過多年!您常講妙法,卻始終不提長生之術!敢問祖師,可能教弟子一個躲過輪迴、長生不老的真本事麼?」
洞內驟然一靜。眾弟子皆變色,這等直白追問,近乎質詢,實屬不敬。
菩提祖師麵色一沉,手中戒尺虛點孫悟空:「你這猢猻,這般不曉事!道法自然,豈是急求得來?我所講大道,哪一句不是長生根基?你心浮氣躁,緣木求魚!」 說罷,起身,持戒尺下台,在孫悟空頭上不輕不重敲了三下,倒背雙手,徑直轉入後堂,將中門關了。
眾師兄麵麵相覷,有責怪孫悟空莽撞的,也有暗自同情的,紛紛散去。孫悟空摸著被敲的頭頂,愣在原地,心中既有懊悔,更有不解與委屈。
他默默收拾了講壇,回到自己棲身的窄小石室,對著跳躍的燈花發呆。
三更時分,月華如水。
孫悟空忽然心有所動。他想起祖師敲他三下,倒背雙手,關門而去……三更?背後?後門?
一個念頭如電光石火般閃過!他本就是靈明石猴,心思剔透,此刻福至心靈,再無猶豫。悄悄起身,繞過正殿,躡手躡腳來到祖師寢殿後門。果見那扇小門虛掩,內裡透出微光。
他推門而入,隻見祖師並未安寢,而是端坐榻上,似在等他。
孫悟空連忙跪倒。
祖師看著他,眼中並無白日慍怒,反而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嘉許。「你這猢猻,倒也機靈,能悟我盤中暗謎。」 他緩緩道,「你既有此心,此誌,此緣,我便傳你些真本事。但需謹記,法不可輕傳,亦不可妄用,更不可恃之生驕,惹禍招災。」
孫悟空大喜,連連叩首:「弟子謹記!絕不敢忘!」
祖師於是口吐真言,秘傳大品天仙訣。此乃修鍊金丹、調和龍虎、凝結元嬰、直至返虛合道的無上根本法門,字字珠璣,蘊含長生奧秘。
孫悟空凝神靜聽,天生靈竅貫通,竟能理解大半,牢牢記在心中。
傳罷根本法,祖師又道:「然僅有長生之道,若無護身騰挪之術,終是鏡花水月。我今再傳你兩般神通。一為筋鬥雲,念動真言,攢簇五行,一個筋鬥便有十萬八千裡路程,乃世間極速,可助你朝遊北海暮蒼梧。」
孫悟空聽得心馳神往。
「另有一門變化神通,有天罡三十六變與地煞七十二變之分。」祖師詳述其別,「天罡變化,玄奧精深,直指本源。地煞變化,變化繁多,機巧百出。」
祖師看向孫悟空:「二者你可擇一而學。」
孫悟空心中急轉,叩首道:「弟子願學那地煞七十二變!」
祖師頷首,似乎早有所料,遂將七十二般變化口訣、關竅一一傳授。孫悟空天生靈慧,於這類機巧變化之術更是觸類旁通,雖不能即刻精通,卻已將奧義盡數銘記。
傳法畢,東方已微露曙光。
祖師肅容道:「法已傳你,好生修習。切記韜光養晦,莫要人前賣弄。去吧。」
孫悟空強壓心中狂喜,再拜而出。
回到石室,天已大亮。他盤坐榻上,回味夜間所得,隻覺胸中豁然開朗,一條清晰無比的長生大道、護身妙法之路,已在腳下鋪開。
齊天大聖的根基,於此夜,在靈台方寸山,斜月三星洞中,悄然鑄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