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紫霞光收斂,祥雲落地,瑞氣沉澱於山坳之間。那無形的威壓,讓這片原本清幽的林地死寂一片,連蟲鳴鳥叫都徹底消失。唯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,顯得格外刺耳。
華美的鳳輦靜靜停駐在半空中,離地數丈。鳳輦四周,侍立著容顏肅穆、氣息清冷的仙娥與力士,手持華蓋、旌旗、金瓜、斧鉞等儀仗,目光低垂,不敢直視前方。唯有鳳輦之上,那位端坐的身影,成為了這片天地間唯一的焦點。
瑤池金母,鳳冠霞帔,容顏依舊端莊華貴,隻是那雙俯瞰下方的鳳目之中,再無半分平日的慈和溫潤,隻剩下凍結萬古的冰冷與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她的目光,穿透空間,落在木屋前那對相擁而泣、瑟瑟發抖的男女身上,尤其是在織女身上停留,寒意更盛。
織女在牛郎懷中,感受到那幾乎要將她神魂都凍結的目光,渾身顫抖得更加厲害。她死死咬著嘴唇,幾乎要咬出血來,卻強迫自己抬起頭,望向鳳輦上的王母。眼中淚水未乾,充滿了恐懼,卻也有著一絲絕望中的倔強。
牛郎緊緊抱著織女,他能感覺到懷中人的顫抖與冰冷,也能感受到來自那鳳輦方向的、讓他靈魂都在戰慄的恐怖壓力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人,隻知道那是織女的「家人」,是來帶走織女的,而且充滿了惡意!他本能地將織女護得更緊,抬起頭,儘管臉色發白,卻仍舊用那雙因常年勞作而粗糙的手,牢牢護住織女,目光警惕、不解又帶著一絲少年人特有的固執,望向空中那不可企及的尊貴存在。 (由於快取原因,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書庫多,ᴛᴛᴋs.ᴛᴡ任你選 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沉默,如同冰冷的磐石,壓在每個人的心頭。
終於,王母開口了。聲音並不高亢,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生靈的耳中,帶著一種直擊神魂的清冷與不容置疑:
「織女。」
僅僅兩個字,卻讓織女渾身劇震,幾乎要癱軟下去。
「私自下凡,擅離職守,觸犯天條。」 王母的聲音沒有起伏,彷彿隻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,「如今,更是與凡俗男子私相授受,行此……苟且之事,辱沒仙家清譽,褻瀆天庭法度。」
她的話語如同冰錐,一字字刺入織女心中,也刺入牛郎耳中。
「隨本宮回去。」 王母的語氣陡然轉厲,帶著命令,「即刻!」
「娘娘……」 織女淚如雨下,掙脫牛郎的懷抱,踉蹌著上前兩步,對著鳳輦的方向,深深拜伏下去,聲音淒楚哀絕,「織女知錯!織女願受一切責罰!但求娘娘……但求娘娘開恩!我與牛郎……是真心相愛!求娘娘……成全我們!」
她伏在地上,單薄的身軀因哭泣而顫抖,以額觸地,卑微到了塵埃裡,隻求那一線幾乎不可能的憐憫。
「真心相愛?」 王母聞言,嘴角勾起一絲極淡、卻冰冷到極致的弧度,彷彿聽到了世間最荒謬的笑話,「仙凡有別,天規森嚴!何來『真心』可言?不過是凡塵濁氣,迷了你的靈台,亂了你的道心!莫要再執迷不悟,速速隨本宮回返天庭,或許……還能留你仙籍,從輕發落。」
「不!不是的!」 織女猛地抬起頭,臉上淚水縱橫,眼中卻燃燒著最後一點倔強的光芒,「娘娘!情之所鍾,無關仙凡!織女……織女寧願不做這仙女,隻願與牛郎在這人間,做一對平凡的夫妻!求娘娘……」
「放肆!」 王母一聲冷喝,打斷了織女泣血的哀求。她眼中最後一絲耐心也消失了,隻剩下純粹的冰冷與決絕。「冥頑不靈!看來,是這凡塵濁氣,已徹底汙了你的仙根!」
她不再多言,抬起一隻纖纖玉手,對著下方伏地哀求的織女,虛空一抓!
隻有一股無形無質、卻強大到無可抗拒的規則之力,如同最堅韌的鎖鏈,瞬間纏繞上織女的仙軀與神魂!
「啊——!」 織女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呼,整個人不受控製地離地而起!一股柔和卻無法掙脫的力量包裹著她,將她從地麵上拉起,緩緩升向半空中的鳳輦!
「織女!」 牛郎目眥欲裂,嘶吼一聲,想也不想,猛地向前撲去,想要抓住織女!然而,他撲了個空,隻抓到了一縷從織女衣袂間滑落的、帶著淡淡雲霞香氣的輕風。
「放開她!你們放開織女!」 牛郎瘋了一般,仰頭對著空中的鳳輦和王母怒吼,儘管那威壓讓他幾乎喘不過氣,雙腿發軟,但他還是憑藉著心頭那股撕心裂肺的痛楚與不甘,強撐著,跌跌撞撞地向前追去!
織女在半空中掙紮,淚眼模糊地看著下方那個不顧一切、如同受傷野獸般追趕著她的少年,心如刀絞。「牛郎!不要追!你快回去!回去啊——!」
王母對牛郎的嘶吼與追趕視若無睹,彷彿那隻是一隻螻蟻無力的掙紮。她操控著法力,將織女穩穩地帶回鳳輦旁,兩名仙娥立刻上前,一左一右,輕輕扶住了渾身無力、麵如死灰的織女。
「迴天。」 王母淡漠地吐出兩個字。
鳳輦調轉方向,祥雲再起,瑞氣升騰,儀仗隊伍開始緩緩上升,準備離開這片凡塵之地,返回那九天之上的瑤池仙境。
「織女——!!!」
牛郎發出撕心裂肺的吼叫,看著那載著織女的鳳輦越升越高,距離他越來越遠!他什麼也顧不上了,心中隻有一個念頭:追上去!把她追回來!
他不再看路,不再管腳下是亂石還是荊棘,邁開雙腿,用盡全身力氣,朝著鳳輦飛離的方向,瘋狂地奔跑!奔跑!
「織女!織女你回來——!」
他嘶喊著,聲音在山穀間迴蕩,充滿絕望。山路崎嶇,他重重地摔倒,膝蓋磕在尖銳的石頭上,立刻滲出血跡,手掌也被粗糙的地麵磨破。
但他彷彿感覺不到疼痛,立刻手腳並用地爬起來,眼睛死死盯著天空中那越來越小的華美光影,繼續追趕!
又一次摔倒,這次更重,額頭撞在樹幹上,眼前金星亂冒。他晃了晃腦袋,抹去流到眼角的溫熱血跡,視線模糊,卻依舊能分辨出那一點即將消失在天際的金紫光芒。
「等我……織女……等我……」
他低聲呢喃,如同夢囈,喘息如同破舊的風箱,肺裡火辣辣地疼,雙腿如同灌了鉛,每邁出一步都無比艱難。
但他沒有停下,依舊固執地、踉蹌地、跌跌撞撞地向前,向著那早已消失在雲層之後、不知通往何方的天穹,奔跑,追趕。
直到最後一絲力氣耗盡,直到那金紫的光點徹底被厚重的雲層吞噬,再也看不見。直到他再一次重重地撲倒在冰冷潮濕的山路上,臉頰貼著泥土,再也爬不起來。
空曠的山野間,隻剩下少年壓抑的、如同受傷幼獸般的嗚咽,和那一聲聲絕望到極致的、卻再也得不到回應的呼喚:
「織女……」
「織女……」
風穿過林梢,發出嗚咽般的聲音,彷彿也在為這場剛剛上演的、以絕對力量碾碎的仙凡之戀,低聲哀嘆。
山腳下,青牛村的村民們,遠遠望著天空異象消失,又隱約聽到山間傳來的、令人心碎的呼喊與哭聲,個個麵色發白,噤若寒蟬。
他們終於明白,牛郎帶回來的那個「美若天仙」的女子,恐怕真是了不得的來歷,而如今,已被那宛如神祇般的存在,強行帶走了。
隻留下那個癡心的少年,在這凡塵俗世中,獨自承受著撕裂心扉的痛楚與絕望。
李衍站在村口,遠遠望著青牛山的方向,聽著風中隱約傳來的悲鳴,神色平靜,眼中卻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