燭光搖曳,將兩個年輕身影投在斑駁的土牆上。屋外風雨聲依舊,屋內卻因多了一人,少了幾分孤寂的寒意,多了些溫潤的人氣。
李衍撥弄了一下燭芯,讓火光更亮些,借著光亮打量著坐在對麵的莊子。
莊周已將擰過水的葛布深衣重新披上,雖仍潮濕,他卻渾不在意,姿態放鬆地盤膝坐在李衍清理出的乾淨草蓆上,目光平和地回望過來,彷彿也在觀察這位雨夜相逢的同行者。
「莊兄氣度不凡,周身隱隱有與天地共鳴之韻,想來是深諳大道之人。」 李衍斟酌著開口,既不想顯得過於熟稔唐突,又想探知對方行跡,「不知此番是欲往何方?又因何會途經這偏僻荒村?」
莊周聞言,嘴角泛起一絲淡淡的、略帶自嘲的笑意,那笑意裡卻沒有多少苦澀,更多是一種看透後的釋然。「李兄過譽了。『深諳大道』四字,周愧不敢當,不過是偶有所感,順其自然罷了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似乎飄向了窗外無盡的雨幕,聲音依舊平和,「說來慚愧。先前在宋國蒙邑,為謀生計,也曾做了一陣漆園小吏。」
他語氣平淡,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瑣事:「每日裡,無非是清點漆樹、覈算漆料、督促工匠,與帳簿、律令、上官臉色打交道。漆液有其性,或稠或稀,或燥或潤,本應順其天性,方可成器。然官府所求,乃是數目與工期,往往催逼過甚,反失其真。周觀園中漆樹,春生夏長,秋斂冬藏,自有時序;工匠製器,心手相應,方顯靈韻。這吏職……卻似一張無形的網,將鮮活之物皆束於僵死的條文與功利之中,非周心中所求。」 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首選,.超給力 】
李衍靜靜聽著,心中瞭然。歷史上的莊子,確曾為漆園吏,且不久便辭官而去,寧可貧困潦倒,也不願為世俗權位所拘束。
此刻聽其親口道來,雖寥寥數語,卻已勾勒出那份對自然天性、精神自由的珍視,與對僵化體製、功利束縛的疏離。
這份心性,倒是與他印象中那位「寧遊戲汙瀆之中自快,無為有國者所羈」的莊子,一般無二。
「故而,」 莊周收回目光,看向李衍,眼中閃過一絲明亮的、屬於探索者的光彩,「周便辭了那吏職,收拾行囊,出門遊歷。天地之大,何處不可為家?萬物之妙,何事不可為學?聽聞東方齊國,欲在臨淄稷門之下,廣築學宮,招攬天下飽學之士、能言善辯之徒,不論出身,皆可在此講學辯論,著書立說,國家厚其廩餼,尊其位號,號為『稷下先生』。」
說到此處,他語氣中帶上了一絲真正的興趣:「此等盛事,開亙古未有之先河。屆時,儒家、墨家、法家、名家、陰陽家,諸子百家之學,必匯聚於此,爭鳴激盪,碰撞智慧之火。周雖愚鈍,亦心嚮往之,想去親耳聽聽,親眼看看,這天下才智之士,究竟在思索什麼,爭辯什麼,這人間之道,又該指向何方。故而,一路向東,欲往齊國臨淄一行。今日遇雨,偏巧路過此地,見有村落,便想尋處避雨,不想驚擾了李兄。」
稷下學宮!
李衍心中一動。這正是他此行的重要目的地之一!歷史上,稷下學宮是學術思想的中心,百家爭鳴的殿堂,孕育了無數影響深遠的思想。
如今洪荒稷下學宮,其意義恐怕更加不凡,不僅是人道智慧的碰撞,或許也隱含著各方勢力,對「道統」、「氣運」的爭奪與試探。
「稷下學宮,確有耳聞。」 李衍適時表現出濃厚的興趣,神情真誠,「齊王有此氣魄,欲納百家之言,成學術聖地,確是天下學子之幸。不瞞莊兄,在下此番離家遊學,亦有意前往臨淄,一睹這『稷下』盛況。」
他看向莊周,拱手道:「不知莊兄是否介意,接下來這段東行之路,你我結伴同行?一路上也好相互照應。」
莊周聞言,並未立刻回答,而是認真地看著李衍,那雙澄澈的眼眸彷彿在無聲地評估、感知。
片刻後,他展顏一笑,那笑容純粹而欣然,毫無機心:「固所願也,不敢請耳。周初入遊歷,於路途人情,所知甚淺。李兄沉穩有度,見識不凡,能與李兄同行,求之不得。這一路風雨,也好有人說話,觀山看水,論道辯名,正是快事!」
他答應得如此爽快坦然,這份真率與信任,在人心叵測的亂世,尤為難得。
「如此甚好!」 李衍也笑了,「那便說定了。待雨歇天明,你我便一同上路,東向齊國。」
兩人相視而笑,先前因荒村白骨、夜雨孤身而生出的些許陰鬱與疏離感,在這約定中消散了許多。
燭光下,兩個年輕的士子,一個來自趙國傳承古法的家族,身負洪荒記憶與靈寶道韻;一個來自宋國漆園,心懷逍遙天地的哲思,即將共同踏上一段通往思想聖地的旅程。
莊周似乎興致頗高,也不再拘禮,隨意地靠向身後的土牆,從自己那個同樣簡樸的行囊裡,居然摸出兩個用油紙包得仔細的麥餅,遞了一個給李衍:「雨夜寒涼,李兄想必也餓了。粗陋之食,聊以充飢。」
李衍道謝接過。麥餅粗糙,甚至有些乾硬,但在這樣的環境中,已是難得。
兩人就著燭光,默默吃著乾糧,聽著屋外連綿的雨聲,偶爾就著「道法自然」與「精、氣、神」的修習心得簡單交談幾句,氣氛靜謐而融洽。
後半夜,風雨漸歇。李衍與莊周輪流稍作休息,一個閉目養神,一個則借著將熄的燭火,就著牆麵,用炭條隨意勾畫著什麼,似鳥非鳥,似魚非魚,寥寥數筆,卻神韻盎然,隱有逍遙之意。
天色微明時,最後一滴雨水從屋簷滴落。李衍推開屋門,一股雨後清新凜冽的空氣湧入,帶著泥土與草木的芬芳。荒村依舊死寂,白骨半掩在泥濘中,但東方天際已露出一線魚肚白。
兩人各自收拾行裝。莊周那件半濕的深衣,經過一夜,也已半乾。他將鬥笠重新戴好,背上行囊,姿態依舊從容。
李衍解開拴馬的韁繩,棗紅馬經過一夜休整,精神抖擻。他翻身上馬,看向同樣準備就緒的莊周:「莊兄,可需……?」
莊周笑著擺擺手:「李兄自便。周習慣步行,既可細觀沿途風物,亦可活動筋骨。你我同行,你騎馬,我走路,正好。」
李衍也不強求,知道這位特立獨行的思想家,或許更享受腳踏實地的行走,與天地萬物直接接觸的感覺。
「那好,我們出發。」
棗紅馬邁開步子,踏上泥濘的小路。莊周步履輕快地跟在馬側,彷彿昨夜的疲憊與風雨從未在他身上留下痕跡。
兩人一騎一步,穿過寂靜荒蕪的村落,重新走上了東向的官道。
晨光熹微,照耀著雨後初霽的大地。路旁草木青翠,掛著晶瑩的水珠。遠處山巒如黛,雲霧繚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