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日的天空,方纔還是一片湛藍高遠,轉眼間便聚起層層鉛灰色的濃雲。風自北方刮來,帶著蕭瑟的涼意和濕潤的土腥氣。官道兩側,樹葉被吹得嘩嘩作響,紛紛揚揚落下。
李衍騎在一匹頗為神駿的棗紅馬上,這馬是他離家前父親所贈,腳力穩健,性情溫順。
他並未攜帶書童僕役,隻一馬一劍,一個簡單的行囊係在馬鞍後,裡麵是換洗衣物、些許金餅錢財、幾卷最珍視的竹簡,還有一小包鹽和乾糧。輕裝簡從,方是遊學本色。
豆大的雨點開始稀疏砸落,打在乾燥的黃土路麵上,激起一小撮塵土,隨即更多的雨點連成線,織成幕,天地間很快便是白茫茫一片,水汽瀰漫。
雨水順著鬥笠邊緣淌下,視野變得模糊,胯下坐騎也不安地打了個響鼻。
李衍舉目四望,前不著村,後不著店。他記得之前路過時,似乎看到遠處山坳裡隱約有些屋舍輪廓。略一沉吟,他輕夾馬腹,調轉方向,離開大道,向著記憶中那片山坳行去。
雨越下越大,山路泥濘。好在距離不遠,穿過一片稀疏的樹林,果然見到一個村落依著山坡而建。然而,待他策馬走近,心中卻是一沉。 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->.】
太安靜了。
不僅沒有雞鳴犬吠,連一點人煙燈火都看不見。土坯壘砌的房屋大多已經傾頹,茅草屋頂坍塌,露出黑黢黢的房梁,像沉默的骨架指向陰沉的天空。幾處還算完整的院落,籬笆門歪斜著,在風雨中發出吱呀的呻吟。
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、混合著潮濕、腐朽和淡淡腥氣的味道。李衍眉頭微皺,翻身下馬,牽著坐騎小心地走在村落濕滑的泥濘小路上。
雨水沖刷著地麵,偶爾能看到一些被半掩在泥水裡的慘白物件——那是散落的人骨。有的還算完整,有的已經破碎,不知是野獸啃噬,還是歲月風化。
看來,這個村落廢棄已久。或是遭了兵災,被亂軍屠戮;或是染了瘟疫,十室九空。在這亂世,這般景象雖令人心頭髮堵,卻也並非罕見。
他尋了片刻,找到一處看起來相對完好的院子。院牆雖然斑駁,但還算完整,正中的土屋屋頂也未見大的破損。推開吱呀作響的籬笆門,院子裡雜草叢生,但主屋的門扇還掛著,隻是虛掩著。
李衍將馬拴在院中一處尚能遮雨的屋簷下,拍了拍它濕漉漉的脖頸,安撫了一下。然後他推開主屋的門,一股積年的塵土與黴味撲麵而來。
屋內昏暗,借著門口透入的天光,可見桌椅傾倒,覆著厚厚的灰塵,牆角結著蛛網。但屋頂確實不漏,四壁也還堅固,是個難得的避雨處。
他放下行囊,簡單清理出一塊乾淨地方。又從行囊裡取出一小截途中購買的、用油紙包裹得很好的膏燭和燧石。
橘黃色的燭光躍起,勉強驅散了屋內的昏暗與陰冷,投下搖曳的影子。
窗外,雨聲嘩嘩,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。李衍就著燭光,拭去長劍上的水漬,又檢查了一下行囊中的竹簡未受潮,便打算靠著牆壁,閉目養神,等待雨停。
就在這時——
「嗒…嗒…嗒……」
一陣輕微的、踩著泥水的聲音,由遠及近,穿過雨幕,清晰地在寂靜的村落中響起。
李衍霍然睜眼,手輕輕按在了劍柄上。這荒村野嶺,廢棄已久,除了自己這個避雨客,還會有誰來?是流民?潰兵?還是別的什麼?
腳步聲停在了院門外。短暫的停頓後,「篤、篤、篤」,響起了不急不緩的敲門聲。
敲門?在這鬼地方?
李衍心中疑慮更甚,但燭光映照下,他麵上依舊平靜。略一思索,他起身,走到門邊,並未立刻開門,而是沉聲問道:「門外何人?」
一個清朗溫和、帶著些許歉意的聲音透過門板傳來,竟奇異地壓過了嘩嘩的雨聲,清晰地送入耳中:
「在下途經此地,遇此甘霖,無處容身。見此處有燭火光亮,知有人先至。本不該擾人清靜,然夜雨寒涼,冒昧造訪,煩擾兄台,還望海涵。」
這聲音不疾不徐,語調平和自然,沒有絲毫慌亂或戾氣,反而透著一股讓人心靜的溫潤。
李衍心中微動,略一沉吟,伸手拉開了門閂。
「吱呀——」
門開了。
風雨立刻裹挾著濕冷之氣湧入門內,燭火劇烈搖曳。門外,站著一個人。
雨水順著他頭上簡陋的鬥笠邊緣淌下,身上是一件半舊的青色葛布深衣,已被雨水打濕了大半,緊緊貼著清瘦的身形。腳下是一雙沾滿泥濘的麻鞋。看起來,就像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、同樣被這場秋雨困住的旅人。
然而,當李衍的目光落在那張被雨水打濕、卻依舊清晰的麵龐上時,心中猛地一跳。
那是一張年輕的、甚至可以說有些清秀的臉,眉目疏朗,麵板是常年在外行走的微黑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,在昏暗的雨夜和搖曳的燭光下,依然明亮而澄澈,彷彿兩泓深不見底的古井,又似映著星光的秋水,沒有絲毫長途跋涉的疲憊與狼狽,隻有一種近乎天真的好奇與平和。
他周身明明被雨水浸透,卻奇異地不顯絲毫狼狽瑟縮,反而自然坦蕩,彷彿這風雨、這荒村、這狼狽,都不過是天地間再尋常不過的景象,與他無礙。
更重要的是,李衍從那看似普通的身軀上,感受到了一股極其純粹、自然、近乎於「道」的氣息。
一種精神與天地自然交融、渾然一體的韻味,如春風化雨,如秋水長天,無聲無息,卻瀰漫四周。在洪荒玉峰山,他見過仙神,見過大能,卻鮮少見到如此貼合「道法自然」四字的氣質。
「兄台,叨擾了。」 門外的年輕人再次開口,微微欠身,動作流暢自然。
李衍收斂心神,鬆開按劍的手,側身讓開,拱手回禮,語氣也放緩下來:「兄台言重了。雨落無妨,天地同沐,何談叨擾?在下亦是初至此地,方纔落腳,兄台請進。」
那年輕人微微一笑,也不多客氣,邁步走進屋內。他摘下鬥笠,輕輕抖落上麵的雨水,又脫下濕透的外袍,擰了擰水,搭在一旁傾倒的桌椅上。
燭光映照下,他濕漉漉的頭髮貼在額前頸側,更顯出幾分隨性。他看向李衍,目光清澈,帶著友善的探究:「雨夜荒村,萍水相逢,亦是緣分。在下莊周,宋國蒙人,遊學四方。不知兄台如何稱呼?」
莊周!
李衍心頭一震,縱然他早有預感此人不凡,聽到這個名字時,仍覺一道無形的漣漪自心湖盪開。那個在歷史上留下瑰麗奇詭篇章、逍遙於天地之間的莊子!那個夢蝶、觀魚、笑罵王侯、與天地精神獨往來的道家巨擘!
竟然在這戰國紛擾的雨夜,在這白骨散落的荒村,以這樣一種近乎潦草卻又無比自然的方式,出現在自己麵前!
他麵上不顯,壓下翻湧的思緒,同樣拱手道:「原來是莊周兄,久仰。在下李衍,字守真,趙人,亦是在外出遊學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