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六，天沒亮孫師兄就到了。
他開了一輛舊越野車，後座堆滿了東西——桃木劍、黃符、羅盤、繩子、手電筒、還有兩把工兵鏟。張靜虛坐在副駕，穿著一件深色衝鋒衣，戴著帽子，氣色比年前好了不少。
“東西都帶齊了？”胡三娘上了車，翻著後座的東西。
“齊了。”孫師兄發動車子，“你們的東西也帶上，人多不嫌多。”
戒色把伏魔杵往車上一放，白小靈抱著銅鏡坐進後排，我坐她旁邊。胡三娘坐副駕後麵，把揹包擱在腿上。
車往東開。天剛矇矇亮，路上沒車，路燈還亮著。出了市區，兩邊變成農田和荒地，雪蓋得厚，白茫茫一片。
“石頭溝那地方，我後來又去了一次。”孫師兄說，“邪氣比之前更重了。混凝土墩子上的裂縫大了一指。”
“有人動過？”胡三娘問。
“不像。可能是地下的東西自己撐的。”孫師兄從後視鏡看了白小靈一眼，“小靈，銅鏡怎麽樣？”
白小靈把銅鏡舉起來，鏡麵上的青光穩定，紋路清晰：“恢複了。昨晚滿四十九天。”
張靜虛回頭看了看：“白楊氏的手藝，錯不了。”
車開了快一個小時，拐進一條土路。路窄，兩邊是枯樹，樹枝上掛著冰溜子。孫師兄開得慢，車輪在雪地裏壓出兩道深轍。
前麵出現了一片空地，空地上立著一棟灰色的建築——水泥牆，鐵皮頂，牆皮脫落了大半。正是照片上那個倉庫。
車停在倉庫前麵五十米的地方。孫師兄熄了火，沒下車，先觀察了一會兒。
倉庫周圍靜得可怕。沒有鳥叫，沒有風聲，連自己的呼吸聲都顯得很響。雪地上沒有任何腳印，像是從來沒人來過。
“不對勁。”戒色低聲說，“太安靜了。連老鼠都沒有。”
白小靈推開車門，抱著銅鏡站在雪地裏。她閉著眼睛，銅鏡對著倉庫的方向。過了十幾秒，她睜開眼：“地下有東西。很大，在動。”
“在動？”胡三娘下了車，手按在腰間的黃符上。
“很慢，像是在翻身。”
孫師兄從後備箱拿出桃木劍和羅盤，羅盤的指標在盤麵上瘋轉，根本定不住。
“邪氣比上次來重了三倍。”他把羅盤收起來，“不能等了，現在就下去。”
倉庫的鐵門鎖著，鐵鏈鏽死了。孫師兄用鉗子剪斷鎖鏈，幾個人一起推門。鐵門吱呀作響，推開一條縫，一股陰冷的風從裏麵吹出來，帶著黴味和鐵鏽味。
手電光照進去。倉庫裏麵空蕩蕩的，地上堆著些破木箱和爛帆布，牆上有幾處滲水的痕跡，結著冰碴子。空氣很冷，比外麵還冷。
“入口在後麵。”孫師兄帶著我們穿過倉庫，到了後門。後門出去是一片荒地，雪地裏立著一個混凝土墩子，兩米見方，半人高。墩子側麵裂了一條縫，能塞進一個拳頭。黑氣從裂縫裏往外滲，淡淡的，像霧。
白小靈把銅鏡貼在裂縫上。銅鏡的青光和黑氣撞在一起，發出滋滋的聲響。
“下麵有結界。”白小靈說，“是陰陽師布的，時間太久了，鬆了。黑氣是從結界縫隙裏漏出來的。”
張靜虛蹲下來，伸手摸了摸裂縫，指尖沾了一層黑灰：“這是當年731特殊班的手法，和紅棺上的符咒同源。”
“怎麽下去？”胡三娘問。
孫師兄從車上拿來工兵鏟，幾個人輪流挖。混凝土墩子不是實心的，是個封口，下麵蓋著一個豎井。挖了半個多小時，露出一個鐵蓋板，蓋板上焊著把手。孫師兄拉住把手，用力往上提，鐵蓋板紋絲不動。
戒色和胡三娘一起幫忙，三個人喊著號子，鐵蓋板終於鬆動了。撬開一條縫，黑氣從縫裏猛地湧出來，比裂縫裏濃了十幾倍，腥臭味嗆得人直咳嗽。
白小靈把銅鏡對準縫隙，青光壓住了黑氣。戒色念起密宗伏魔咒，金光裹住幾個人。
鐵蓋板被徹底掀開，露出一個黑漆漆的豎井。井壁是水泥的，長滿了青苔，上麵有鐵梯子，鏽得厲害。手電往下照，看不到底。
孫師兄扔了一根熒光棒下去。熒光棒往下掉，過了好幾秒才落地，彈了兩下，停在黑暗裏。
“不深，五六米。”孫師兄把繩子固定在車上，順著鐵梯子往下爬。鐵梯子嘎吱響，但還撐得住。他到了底，喊了一聲：“安全。”
張靜虛第二個下去，然後是胡三娘、戒色、我，白小靈最後。她抱著銅鏡，動作慢，戒色在下麵接著她。
豎井底下是一條隧道，一人多高，能並排走兩個人。隧道是水泥砌的，牆壁上刻滿了符咒——日文的，密密麻麻，從入口一直延伸到黑暗深處。符咒的凹槽裏填著硃砂，硃砂已經發黑了。
白小靈把銅鏡照在牆上，銅鏡的青光碰到符咒，符咒閃了一下暗紅色的光，然後滅了。
“這些符咒失效了。”白小靈說，“時間太久，硃砂幹了。”
孫師兄舉著手電往前走。隧道很長，彎彎曲曲的，每隔一段就有一道鐵門，門都開著，門軸鏽死了。地上散落著些東西——生鏽的鋼盔、爛掉的軍靴、碎玻璃、還有幾具白骨。白骨穿著軍服，是日軍的，有的倒在牆邊，有的趴在地上，姿勢扭曲。
戒色唸了聲阿彌陀佛。
又走了大概兩百米，隧道突然變寬，前麵出現了一個大廳。手電光照過去，能看到大廳的輪廓——至少有一個籃球場那麽大，頂很高，有橫梁。大廳裏擺著東西，一排一排的，用帆布蓋著。
孫師兄走到最近的一排，掀開帆布。
帆佈下麵是一口棺材。
暗紅色的漆皮，棺身上刻著日文符咒——和三道村、淨月潭的紅棺一模一樣。但不是九口之一，比那些小一號。
胡三娘掀開旁邊的帆布，也是一口紅棺。再掀開，還是。
整個大廳裏，至少有二十口紅棺。
張靜虛的臉白了：“這是特殊班的備用倉庫。當年731做的實驗體，沒來得及封進九口主棺的，都封在這裏了。”
白小靈抱著銅鏡，站在大廳中央，轉了一圈，指向大廳最裏麵的牆壁：“那後麵有東西。比這些棺材裏的都強。”
手電照過去，那麵牆上有一道鐵門，門是關著的，門上貼著一張黃符。符紙已經發黑了，但還能看出上麵的字跡——是道教的鎮邪符，但不是普通的符，是師父的筆跡。
我走到門前，看著那張符，手有點抖。
師父來過這裏。他不僅封了三道村的第七口棺，還來過這個地下倉庫，封了這扇門。
“開門嗎？”胡三娘問。
我看了一眼白小靈，她點頭。我又看了一眼戒色和張靜虛，他們都準備好了。
我伸手，揭下了那張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