師父的後事草草辦完，胡三娘拉著我回了師父的老房子 —— 長春二道區那棟八十年代的居民樓，一樓帶個小院子，西牆還供著仙堂，堂屋正中間設了靈位，臨時停著一口薄棺，是胡三娘托人趕製的。
九月的長春夜裏已經涼透了，小院裏的老榆樹影影綽綽，風一吹，葉子沙沙響，跟有人在耳邊低語似的。堂屋裏隻點著兩根白燭，火苗忽明忽暗，靈位前的香燃得慢悠悠，煙味混著屋裏的黴味，壓得人喘不過氣。我坐在棺旁的小馬紮上，手裏攥著那枚師父留下的銅錢，心裏亂糟糟的，一會兒是師父七竅流血的樣子，一會兒是殯儀館裏他坐起來說 “接我的班” 的畫麵，連手指都在抖。
胡三娘靠在桌邊，嘴裏嚼著泡泡糖，手裏把玩著一張黃符，指尖劃過符紙的紋路，打破了屋裏的死寂。她瞥了我一眼，吐出泡泡，“啪” 的一聲破了，語氣漫不經心卻帶著篤定：“別耷拉個臉，你師父那老東西精著呢，活了大半輩子，跟出馬堂口掰過，跟道教的人鬥過，連關東軍的活兒都敢沾，做事從來都留後手，不可能就這麽不明不白死了，肯定給你留了東西。”
我抬頭看她，心裏滿是疑惑：“留後手？他都死了，能留什麽？紅棺那事邪性得很，他臨終就說別碰關東軍的活兒，連句實話都沒留。”
“那是因為不能說。” 胡三娘走到棺旁，伸手敲了敲棺木，聲音輕了些，“這次三道村挖出紅棺，他一去就沒回來，擺明瞭是衝著紅棺去的，也擺明瞭，他知道紅棺裏藏著啥，隻是沒來得及跟你說。”
她頓了頓，掃了一眼屋裏的仙堂，又看向我：“今晚是頭七，按老理兒，死人的魂會回來看最後一眼，他要是真留了東西，今晚指定會送過來。咱就在這守著，別打瞌睡，錯過了，你這輩子都別想知道他怎麽死的，也別想知道紅棺的秘密。”
我點了點頭，心裏稍稍安定了些。胡三孃的話沒錯，師父向來心思縝密，不可能毫無準備就赴死。我攥緊銅錢，盯著那口薄棺，眼睛都不敢眨，屋裏靜得能聽見鍾擺滴答滴答的聲音，每一聲都像敲在心上。
後半夜的風更涼了，門縫裏鑽進來的陰風卷著燭火，晃得屋裏的影子忽大忽小。我揉了揉發酸的眼睛，看了眼桌上的老式座鍾，指標慢慢滑向淩晨三點 —— 老人們都說，頭七回魂，最準的就是三更天。
就在這時，靈位前的香突然 “啪” 的一聲，香灰斷了，直直掉在桌上。兩根白燭的火苗猛地矮了下去，屋裏瞬間暗了幾分，那股陰冷的氣息突然濃了，連呼吸都能看見白氣。
“來了。” 胡三孃的聲音壓低，帶著警惕，她一把按住我的胳膊，不讓我動，自己也繃緊了身子，手按在腰間的黃符上。
我渾身僵住，眼睛死死盯著那口薄棺。下一秒，棺蓋突然發出一聲輕微的 “吱呀” 聲，像是被人從裏麵推開，慢慢掀開了一條一指寬的縫，黑黢黢的，看不清裏麵的動靜。
緊接著，一隻手從那道縫裏伸了出來。
那是一隻枯瘦的手，麵板蠟黃，指節突出，指甲泛著黃，指縫裏還沾著點黑泥，正是師父的手！這隻手懸在半空，一動不動，手裏緊緊攥著一個東西，是個黃布包，粗布的料子，邊角磨得發白，看著有些年頭了，被攥得死緊，布包的紋路都陷進了指腹裏。
我嚇得差點喊出聲，胡三娘立刻捂住我的嘴，衝我搖了搖頭，眼神示意我去拿。我定了定神，手心全是冷汗，慢慢伸出手，碰到那隻手的瞬間，一股冰涼刺骨的寒意從指尖竄上來，像是摸到了冰窖裏的石頭。
就在我的手指碰到黃布包的那一刻，師父的手突然鬆了，黃布包穩穩落到我手裏。緊接著，那隻手迅速縮了回去，棺蓋 “啪” 的一聲，嚴嚴實實地合上了，沒有一點多餘的動靜。
屋裏的燭火瞬間恢複了正常，陰風散了，座鍾的滴答聲又清晰起來，彷彿剛才的一切都隻是幻覺。我攥著黃布包，手還在抖，布包不算沉，卻像是壓著千斤重，裏麵的東西硬邦邦的，不知道是什麽。
胡三娘鬆開手，看著我手裏的黃布包，挑了挑眉：“果然留了東西，開啟看看，這裏麵，就是解開所有謎團的鑰匙。”
我嚥了口唾沫，手指顫巍巍地去解黃布包的繩結，心裏清楚，這布包裏的東西，會牽扯出師父的過往，牽扯出關東軍的秘密，也牽扯出那九口紅棺背後，最邪性的真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