肺部的灼痛感越來越烈，湖水像鉛塊一樣壓在身上，每一次掙紮都耗盡全身力氣。我感覺意識在一點點抽離，眼前的紅棺輪廓越來越模糊，手腕上的拉力卻突然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輕飄飄的失重感，彷彿身體變成了羽毛，不再往下沉，反而緩緩往上飄。
冰冷的湖水似乎褪去了，身上的寒意漸漸消散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的溫熱。我猛地吸了一口氣，沒有預想中的湖水湧入喉嚨，反而吸入了一股帶著潮濕泥土味的空氣，混雜著淡淡的草木清香，和淨月潭的腥氣截然不同。
我緩緩睜開眼，發現自己竟然站在一條青石板鋪成的街道上。
街道兩旁是一排排青磚灰瓦的房子，屋頂覆蓋著厚厚的茅草，窗戶是木質的格扇，刷著暗紅色的漆，有些地方已經剝落，露出底下的木頭紋理。房子之間的縫隙裏長著幾株不知名的野草，葉片上掛著晶瑩的水珠，像是剛被雨水打濕過。
街道很寬，青石板被磨得光滑，倒映著頭頂灰濛濛的天光。更詭異的是，街上竟然有行人，他們穿著民國時期的衣服，男人穿著長衫馬褂，女人梳著發髻，穿著斜襟旗袍，還有幾個孩子穿著粗布衣裳，在街邊追逐打鬧，笑聲清脆，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空洞。
我愣住了，下意識地低頭看自己，身上的衣服還是濕的，滴著水，可腳下的青石板卻幹燥得很，沒有一點水漬。我抬手摸了摸臉，臉上的水珠已經消失，呼吸也變得順暢，剛才溺水的窒息感彷彿隻是一場噩夢。
這是哪裏？
我明明被紅棺拖進了淨月潭底，怎麽會站在這樣一條奇怪的街道上？
我往前走了幾步，腳步踩在青石板上，發出清脆的 “噠噠” 聲，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。那些行人像是沒看見我一樣，依舊自顧自地走著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，眼神空洞，動作機械，像是提線木偶。
一個穿藍布旗袍的女人從我身邊走過，她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苟，手裏提著一個竹籃，籃子裏裝著幾顆青菜。我下意識地伸手想攔住她，問這裏是什麽地方，可我的手卻直接從她身體裏穿了過去，沒有碰到任何實體。
是虛影！
我心裏咯噔一下，後背瞬間冒出冷汗。這些人不是真的，都是虛影！
我抬頭環顧四周，街道兩旁的房子裏也有動靜，有的窗戶開著，能看到裏麵有人在織布、做飯，動作同樣機械，沒有一點生氣。整個村莊像是被按下了迴圈鍵，重複著某個固定的場景，詭異到了極點。
這時，我突然想起胡三娘說過的話 —— 淨月潭修水庫時，淹了好幾個不願意搬遷的村子。難道這裏就是被淹的村莊？可為什麽會出現在湖底？還以這樣的方式呈現？
我越想越怕，轉身想往回跑，卻發現身後的街道和剛纔不一樣了，剛才走過的路變成了一條陌生的小巷，巷子深處霧氣彌漫，看不清盡頭。那些行人依舊在我身邊走動，空洞的眼神偶爾掃過我，讓我渾身發毛。
“小夥子，站在那兒幹啥呢？”
一道蒼老的聲音突然在我耳邊響起，溫和卻帶著一絲詭異的穿透力。我猛地轉頭，隻見不遠處的一棟房子門口，站著一個老太太。
她穿著一身灰色的粗布褂子，梳著發髻，頭發花白，臉上布滿皺紋，嘴角帶著一絲僵硬的笑容。她的房子和其他房子一樣，青磚灰瓦，門口掛著一串曬幹的紅辣椒，窗台上擺著一盆不知名的小花，看著很普通，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森。
老太太朝著我揮了揮手，語氣平淡：“小夥子，來家裏坐坐？喝杯熱茶暖暖身子。”
我渾身一僵，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。這個老太太和其他行人不一樣，她能看見我，還能和我說話！
“你…… 你是誰？” 我聲音發顫，手心全是冷汗，想起師父教過的，遇到不明邪祟不能輕易回應，更不能跟著走。
老太太臉上的笑容沒變，依舊僵硬地揮著手：“我就是這村裏的人，看你一個小夥子孤零零站在街邊，怪可憐的。來家裏坐坐，喝杯茶，歇口氣。”
她一邊說，一邊朝著我走來。她的步伐很慢，像踩在棉花上一樣，輕飄飄的，沒有一點聲音。隨著她走近，我聞到一股淡淡的黴味，混雜著水草的腥氣，和淨月潭湖水的味道一模一樣！
我心裏更怕了，轉身就想跑，可雙腿像灌了鉛一樣，根本邁不動步子。我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老太太一步步靠近，她的臉在灰濛濛的天光下顯得格外蒼白，皺紋裏像是藏著無數秘密。
“小夥子，別跑啊。” 老太太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起來，不再溫和，反而帶著一絲詭異的誘惑，“我們村裏好久沒來外人了，大家都很想你呢。來家裏坐坐，吃點東西，住下來，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家了。”
她的話剛說完，周圍的行人突然停下了動作，齊刷刷地轉頭看向我，空洞的眼神裏閃過一絲紅光，嘴角同時勾起僵硬的笑容，異口同聲地說：“來家裏坐坐吧……”
聲音整齊劃一，像是提前排練好的，在街道上回蕩，讓我頭暈目眩。
我突然想起胡三娘說過，淨月潭裏有打魚的老頭撈到過繡花鞋，後來瘋了，說不定就是遇到了類似的幻境，被迷惑了心智。這個老太太，還有這些村民，都是邪祟變的，想把我留在這個幻境裏，永遠也出不去！
“我不進去！” 我拚盡全力大喊一聲，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，雙腿突然能動了，我轉身就往小巷深處跑。
可小巷像是沒有盡頭，無論我怎麽跑，都停留在原地，老太太的聲音一直在我耳邊回蕩：“小夥子，別跑了，你跑不掉的……”
我回頭一看，老太太已經站在我身後，距離我隻有一步之遙，她的臉貼得很近，我能看清她皺紋裏的黑泥，還有她眼睛裏倒映出的我的影子 —— 我的臉色慘白，眼神驚恐，像個待宰的羔羊。
周圍的行人也圍了上來，形成一個圓圈，把我困住，他們的笑容越來越僵硬，眼神裏的紅光越來越濃，嘴裏不停地唸叨著 “來家裏坐坐”。
我感覺自己的意識又開始模糊，耳邊的聲音越來越遠，眼前的景象也開始扭曲、旋轉。老太太的臉在我眼前放大，她伸出幹枯的手，朝著我的肩膀抓來，那隻手冰涼刺骨，和湖水裏的寒意一模一樣。
“小夥子，跟我走吧……”
她的聲音像是來自遙遠的天際，又像是在我耳邊低語。我想掙紮，可身體卻越來越軟，意識再次陷入黑暗。
就在我以為自己要永遠被困在這個幻境裏時，我突然感覺到一股溫暖的力量包裹住我，耳邊傳來隱約的念經聲，還有胡三娘焦急的呼喊：“林牧！醒醒！別睡！”
這股力量越來越強，將我從老太太的手底下拽了出來，眼前的幻境開始崩塌，街道、房子、行人都變成了碎片，消散在黑暗中。老太太的慘叫聲在我耳邊響起，越來越遠，最後徹底消失。
我猛地吸了一口氣，再次吸入的卻是冰冷的湖水，窒息感重新襲來。我掙紮著睜開眼，看到水麵上有一道金光，還有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朝著我遊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