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風裡片區改造專案進入第四周,整體進展依舊順利。
截至週三下午,徵收補償協議簽約率達到81.2%,又有三百多戶居民完成簽約。八百套過渡安置房入住率超過七成,第一批選擇產權調換的居民已經拿到新房鑰匙,開始張羅裝修。街道組織的搬遷服務隊每天忙得腳不沾地,幫獨居老人打包,替殘疾人搬傢具,給困難家庭送米送油。
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推進。
然而,任何大規模的民生工程,總會遇到一些阻力——有些是觀念問題,可以慢慢做工作;有些是實際困難,可以想辦法解決;但還有一種,是純粹想藉機牟利、渾水摸魚。
週四上午九點,東風裡西片區徵收工作組組長、區住建局副局長老陳急匆匆地趕到市指揮部辦公室,額頭上都是汗。
“陸書記,有個情況得向您彙報。”老陳站在陸沉辦公桌前,神色凝重。
陸沉放下手裡的檔案:“坐下說。”
“西片區有七戶,最近不太對勁。”老陳擦了擦汗,“本來都已經談得差不多了,評估也做了,補償方案也認可了,就差簽字。但這幾天突然變卦,不是說評估低了,就是說方案不行,反正就是拖著不簽。”
“哪七戶?”陸沉問。
老陳拿出一張名單:“劉誌強,在東風裡開了個棋牌室,評估價八十二萬。王大有,有個三十平米的小倉庫,評估價十九萬。李建國,小賣部,評估價三十一萬。還有四戶,都是他們的親戚或鄰居。”
陸沉看著名單,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:“評估有問題嗎?”
“絕對沒有問題,”老陳肯定地說,“評估公司是公開招標選的三家,每家獨立評估,取平均值。這七戶的評估結果,我們都公示了,和其他同等條件的房屋基本一致。而且我們給了三種選擇:貨幣補償、產權調換、租賃保障。他們想要哪種都行,但就是不表態,就是拖。”
“拖的目的是什麼?”
“要價,”老陳壓低聲音,“劉誌強私下放話,說他的棋牌室每年能賺五十萬,徵收斷了他的財路,要按五年損失補償,少了三百萬不搬。王大有跟著要一百萬,李建國要一百五十萬。那四戶親戚,也獅子大開口,要價比評估價高三到五倍。”
陸沉沒說話,拿起茶杯喝了口水。
辦公室裡有幾秒鐘的安靜。
“還有,”老陳繼續說,“最近幾天,西片區有十幾戶已經簽約的居民反映,家裡玻璃半夜被砸,門鎖被堵,還有人收到匿名威脅電話,說‘誰簽誰就是叛徒’。雖然沒出大事,但弄得人心惶惶。有五六戶本來準備簽約的,現在不敢簽了,說要再看看。”
陸沉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“報警了嗎?”
“報了,”老陳說,“派出所出了幾次警,也立了案。但都是小打小鬧,損失不大,取證困難。而且那些人很狡猾,專挑沒監控的角落下手,派出所蹲了幾天,沒抓到現行。”
陸沉默默思考著。
這不是單純的補償糾紛,而是有組織的阻撓、威脅、破壞。目的很明確:藉機敲詐,逼政府讓步。
“這個劉誌強,什麼背景?”陸沉問。
“本地人,四十二歲,有過兩次前科,”老陳顯然做足了功課,“2008年打架鬥毆,判了三年。2011年尋釁滋事,判兩年。2013年出獄後,在東風裡開了個棋牌室。表麵上是棋牌室,實際上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我們側麵瞭解過,經常有人在那聚賭,也放過貸。但都做得隱蔽,沒抓到實據。”
陸沉點點頭,心裡有數了。
“老陳,”他開口,聲音平靜但有力,“你回去做三件事。”
“第一,繼續做工作。該解釋的解釋,該溝通的溝通,政策講清楚,方案說明白。特別是那四戶親戚,要讓他們知道,跟著鬧沒有好處。”
“第二,加強保護。對受到威脅的居民,特別是老人、婦女,要重點關照。街道、社羣工作人員要多上門,給他們撐腰。派出所的巡邏要加密,尤其晚上。”
“第三,”陸沉頓了頓,“收集證據。威脅電話的錄音,被破壞財物的照片,目擊證人的證言,還有劉誌強他們索要高額補償的證據,一樣都不能少。要形成完整的證據鏈。”
老陳連連點頭:“明白,我馬上去辦。”
“另外,”陸沉補充道,“你通知魏局長,讓他下午三點來我辦公室。”
下午三點,市委常委、政法委書記兼公安局局長魏伯言準時來到陸沉辦公室。
五十齣頭的魏伯言身材高大,腰板挺直,穿著警服更顯威嚴。他是老公安出身,從派出所民警一步步乾到市局局長,經驗豐富,作風硬朗。
“陸書記,您找我。”魏伯言在對麵坐下。
“東風裡的事,聽說了吧?”陸沉開門見山。
“聽說了,”魏伯言點頭,“轄區派出所跟我彙報過。劉誌強這夥人,我們注意很久了。開賭場,放貸,打架鬥毆,但一直沒抓到實據。這次借東風裡改造,他們覺得機會來了。”
“你怎麼看?”陸沉問。
“典型的渾水摸魚,”魏伯言一針見血,“他們不是真對補償方案有意見,是想藉機敲一筆。而且手段很老套:先鬧,鬧大了就談條件。如果政府讓步,他們得利;如果不讓步,就繼續鬧,拖慢工程進度,讓政府騎虎難下。”
陸沉點頭:“所以,不能讓他們得逞。”
“是,”魏伯言說,“但處理要講究方法。如果隻是普通的補償糾紛,我們可以調解。但如果是違法犯罪,就必須依法打擊。關鍵是證據。”
“老陳在收集證據,”陸沉說,“你們公安要配合。特別是威脅、破壞這些行為,要固定證據。該抓的抓,該辦的辦。”
魏伯言想了想:“陸書記,我有個想法。”
“說。”
“劉誌強這夥人,最大的依仗是兩點:一是覺得政府怕出事,不敢硬來;二是覺得他們做得隱蔽,抓不到把柄。”魏伯言說,“我的想法是,給他創造條件,讓他自己跳出來。”
“怎麼創造?”
“東風裡改造有個關鍵節點,”魏伯言說,“下週一開始,西片區第一批房屋要開始拆除。劉誌強的棋牌室,正好在拆除範圍內。如果他真要鬧,這是最好的時機。我們可以……”
他壓低聲音,說了個方案。
陸沉聽完,沉思片刻,點點頭:“可以。但要注意三點:第一,確保安全,絕不能出人身傷害事故。第二,依法依規,每個環節都要合法。第三,速戰速決,不能拖,不能給輿論發酵的時間。”
“明白,”魏伯言站起身,“我親自佈置。”
接下來的幾天,東風裡表麵平靜,暗流湧動。
徵收工作組繼續上門做工作,苦口婆心,講政策,算細賬。派出所的巡邏明顯加密了,晚上總能看到警車在巷子裡轉。那些被威脅的居民,家裡裝上了社羣免費提供的監控攝像頭。
劉誌強那邊,也沒閑著。他的棋牌室照常營業,每天下午都有一幫人聚在裡麵打牌。他本人依舊晃來晃去,見人就說“政府欺軟怕硬”“團結就是力量”。那幾戶跟著鬧的親戚,也天天往棋牌室跑,商量“對策”。
週五晚上,棋牌室裡煙霧繚繞。
“三哥,下週一真要拆了?”王大有有些擔心地問。
“拆?”劉誌強吐了個煙圈,“我讓他們拆!我劉誌強在東風裡混了二十年,是嚇大的?”
“可是……”李建國猶豫道,“我聽說,那個陸書記很硬,軟硬不吃。之前有幾個開發商想找他通融,都被頂回來了。”
“開發商是商人,講究和氣生財,”劉誌強不屑地說,“我們不一樣。我們是老百姓,是弱勢群體。他敢來硬的,輿論不答應。你們看著吧,下週一他們要是敢動我的房子,我就……”
他做了個手勢,幾個手下會意地笑了。
他們不知道,棋牌室對麵的居民樓裡,幾個“窗戶”一直亮著燈。窗戶後麵,是高清攝像機和錄音裝置。
週一上午八點,東風裡西片區。
三台挖掘機已經就位,工作人員在周圍拉起了警戒線。今天要拆除的是七棟D級危房,都是空置房,居民已經全部搬走。劉誌強的棋牌室不在這七棟裡,但離得不遠,隻隔一條巷子。
八點半,拆除工作正式開始。
挖掘機的機械臂緩緩抬起,落下。轟隆一聲,一堵老牆應聲而倒,揚起一片塵土。
就在這時,巷子口突然湧出二十多人。
為首的正是劉誌強,他光著膀子,身上紋著青龍,手裡拎著根木棍。身後跟著王大有、李建國,還有一幫小年輕,有的拿磚頭,有的拿鐵棍。
“停!都給我停下!”劉誌強大喊。
挖掘機停了,現場工作人員都看了過來。
徵收工作組長老陳走上前:“劉誌強,你要幹什麼?”
“幹什麼?”劉誌強用木棍指著挖掘機,“誰讓你們拆的?經過我同意了嗎?”
“這是D級危房,必須拆除,”老陳耐心解釋,“而且居民都已經搬走了,有協議,有手續。”
“我不管!”劉誌強耍橫,“今天你們拆別人的,明天就拆我的!我告訴你們,我劉誌強在東風裡二十年,這房子是我的命!誰要拆,先從我的屍體上壓過去!”
他身後的那幫人跟著起鬨:“對!不能拆!”
“政府欺負老百姓!”
“我們要說法!”
現場亂成一團。有工作人員想上前理論,被劉誌強一把推開。幾個小年輕開始扔磚頭,砸向挖掘機。砰砰幾聲,挖掘機的玻璃裂了。
警戒線外的圍觀群眾越來越多,有人拿出手機拍照。
就在這時,一陣警笛聲由遠及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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