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沉拿起筆，在策劃書封麵上寫了幾個字：“擬研究，請相關部門提出意見。陸沉。”
然後，他按了內線電話：“李秘書，通知文化局、公安局、消防支隊、團市委、教育局，下週三上午九點，開協調會。議題：大學生動漫展。”
“是。”
週三上午九點整，市委小會議室。
橢圓形的會議桌旁已經坐滿了人。文化局局長趙文斌、公安局副局長王建軍、消防支隊長李剛、團市委書記孫濤、教育局副局長李明、衛健委副主任陳芳、市場監管局局長劉強、網信辦主任劉明，以及信訪辦主任老張列席記錄。
會議桌中央擺著幾份裝訂整齊的《江城首屆高校動漫文化節策劃案》，彩色封麵上的Q版動漫人物正咧嘴笑著，在嚴肅的會議室裡顯得有些突兀。
九點零五分，常務副市長周明德大步走進來。他穿著一身深灰色西裝，白襯衫挺括，沒打領帶，手裡拿著黑色皮質公文包，步履生風。五十二歲的他身板筆直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，眉宇間透著多年基層工作磨礪出的幹練和威嚴。
“不好意思，剛在市規劃局看新區設計方案，晚了幾分鐘。”周明德聲音洪亮，在長桌一端坐下，公文包“啪”地放在桌上。他目光掃過會議桌，看到那些彩色封麵的策劃書，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。
九點十分，陸沉準時走進會議室。
“都到齊了，開始吧。”陸沉在主位坐下，開門見山，“今天請大家來，就一個議題——江城幾所大學動漫社申請聯合舉辦動漫展的事。策劃書應該都收到了，都說說意見。”
會議室安靜了幾秒。幾位部門負責人交換著眼色，似乎在等誰先開口。
文化局局長趙文斌推了推眼鏡，第一個發言：“陸書記，周市長，從我們文化局的角度看，這個活動方向是好的。現在國家提倡發展文化產業，動漫是年輕人喜歡的形式，有市場潛力。學生們這份策劃書寫得很用心，看得出花了心思。”
他頓了頓，話鋒一轉：“但是，五千人的大型群眾性活動，安全責任重大。學生們熱情可嘉，但畢竟缺乏組織大型活動的經驗。安保、消防、醫療、食品安全……每一個環節都不能出紕漏。我的建議是，如果要辦，政府部門必須加強指導，不能完全放手。”
公安局副局長王建軍接話，語氣嚴肅：“趙局說得對。安保這一塊，我們仔細研究了學生們的方案。他們打算請保安公司，設二十個安檢點，想法很好，但實際操作起來難度很大。”
他翻開策劃書，找到安保預案那頁：“比如這裡說，要實行實名製入場，刷身份證。想法沒錯，但五千人集中入場，如果係統卡頓，或者裝置故障，就會造成入口擁堵，極易引發踩踏。再比如，他們計劃安排一百名學生誌願者維持秩序——誌願者有熱情，但缺乏處置突發事件的經驗和能力。”
消防支隊長李剛點頭：“消防方麵也有同樣問題。會展中心的消防設施是完善的，但五千人聚集，一旦發生火情，疏散是關鍵。學生們的預案提到要保證通道暢通，但沒有具體的疏散路線圖和指揮體係。真要出事，現場會亂成一團。”
教育局副局長李明說：“從教育部門的角度，我們支援學生開展健康向上的課外活動。但安全必須放在第一位。如果真要辦，各高校必須派老師帶隊，全程跟進，確保學生安全。”
團市委書記孫濤比較積極：“我們團委這邊，可以組織誌願者，配合現場服務。年輕人有熱情，我們應該支援。但正如各位領導所說，安全是第一位的，必須由政府牽頭，我們配合。”
衛健委副主任陳芳、市場監管局局長劉強也分別從醫療急救和食品安全形度提出了擔憂。
一輪發言下來，大家的意見很一致——支援辦，但必須由政府主導，加強監管，不能完全交給學生。
周明德一直沒說話，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，表情嚴肅。等所有人都說完了，他才緩緩開口。
“各位的意見，我都聽到了。”周明德的聲音沉穩有力，“支援辦活動的，理由是年輕人喜歡，有市場需求。擔心安全的，理由是學生缺乏經驗，容易出事。”
他身體微微前傾，目光掃過全場：“那我問一個問題——在座的各位，有多少人真正瞭解‘動漫展’是什麼？有多少人去看過、參與過？”
會議室裡安靜下來。幾位負責人麵麵相覷，沒人舉手。
“我不瞭解。”周明德坦然說，“我今年五十二歲，女兒都大學畢業了。她小時候看動畫片，我知道。但現在年輕人搞的這個‘動漫展’，穿奇裝異服，扮演動畫人物——我不理解這有什麼意義。”
他拿起一份策劃書，翻開幾頁：“我讓秘書查了資料，也問了些年輕人。大概知道是怎麼回事了。但知道歸知道，理解歸理解——我還是不明白，市委市政府為什麼要投入這麼多公共資源，去支援這樣一個活動。”
周明德放下策劃書，看向陸沉，語氣誠懇但堅定：“陸書記，我不是反對年輕人有愛好。每個人都有愛好，我年輕時還集郵呢。但愛好是私人的事，不能因為個人愛好，就讓政府動用公共資源去支援。”
他頓了頓，繼續說：“五千人的大型活動，意味著什麼？公安要抽調警力維持秩序，消防要派人駐守，醫療要設點待命，市場監管要檢查食品安全，文化要審查內容……這麼多部門聯動，要投入多少人力物力？財政要支出多少費用？”
一連串反問，讓會議室氣氛凝重起來。
“而這些投入，能帶來什麼？”周明德聲音提高了一些，“能拉動GDP嗎？能創造稅收嗎？能解決就業嗎？能改善民生嗎？我看了策劃書裡的經濟預測——就算最樂觀估計，直接收益也就一百萬。可我們投入的人力物力，遠遠不止這個數。”
他看向在座的各部門負責人：“在座各位分管的工作，哪件不重要？開發區的企業等著政策扶持，重點工程等著協調落地——這些纔是關係江城發展的大事。把有限的公共資源投入到一場‘動漫展’上，值嗎？”
周明德的話像一盆冷水，澆在剛剛升溫的討論上。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到空調出風口的“嗡嗡”聲，幾位負責人低頭看著手裡的材料，沒人敢接話。
周明德是常務副市長，分管財政、發改，手裡握著錢袋子，說話分量極重。而且他說的不無道理——政府資源有限，每一分錢都要花在刀刃上。
陸沉等他說完，才緩緩開口：“周市長的顧慮，我完全理解。政府資源確實有限，每一筆投入都要慎重。但這件事，可能不像我們想象的那麼簡單。”
他看向網信辦主任劉明：“劉主任，把你們的資料給大家看看。”
劉明立刻開啟膝上型電腦，連線投影儀。白色幕布上出現第一張圖表。
“各位領導，這是我們網信辦輿情監測中心今天早上八點的最新資料。”劉明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格外清晰，“過去一週，‘江城漫展’相關話題在全網總討論量三十二萬條。其中微博話題#江城能不能辦漫展#閱讀量一千二百萬，討論量八萬三千條。抖音相關視訊播放量五千二百萬，點贊超過三百萬。”
他切換幻燈片，出現一張詞雲圖：“這是關鍵詞分析。‘期待’‘支援’‘想去’‘終於’‘江城加油’……這些都是高頻詞。負麵辭彙很少，主要是‘擔心安全’‘怕組織不好’。”
又切換一張使用者畫像圖：“參與討論的使用者，百分之八十五年齡在十八到二十五歲之間，也就是大學生和剛畢業的年輕人。其中在校大學生佔百分之六十二，已經工作的年輕人佔百分之二十三。地域分佈，江城本地佔百分之六十，省內其他城市佔百分之三十，省外佔百分之十——這說明話題已經出圈了。”
再切換情感分析圖：“正麵評價佔百分之七十二，主要觀點是‘支援’‘期待’‘江城終於要辦漫展了’。中性評價佔百分之二十一，主要是討論可行性。負麵評價隻有百分之七，主要是擔心安全和組織——而這部分擔心，恰恰說明如果我們把活動辦好，能贏得更多信任。”
最後是經濟影響預測圖：“我們根據武漢、成都、杭州等城市舉辦同類活動的資料建模，預計如果漫展成功舉辦，兩天內可吸引至少五千人到場。人均消費包括門票、餐飲、購物、交通等，預計兩百元，直接經濟收益一百萬。間接帶動餐飲、住宿、交通、購物等消費，預計三百萬。更重要的是——”
劉明切換到最後一張幻燈片，是一張趨勢圖：“如果形成品牌效應，每年舉辦，將成為江城的一張文化名片。根據模型預測，連續舉辦三年後，年均綜合收益可達兩千萬，創造相關就業崗位兩百個以上，還能帶動動漫、遊戲、文創等相關產業發展。”
劉明說完，看向眾人：“資料不會說謊。年輕人需要這個，市場需要這個，江城也需要這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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