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五下午兩點，市委信訪接待室外排起了長隊。這是陸沉書記的固定接訪日，每個月最後一個週五，雷打不動。來訪的群眾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有序登記，然後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等待。
隊伍裡有拄著柺杖的老大爺，有抱著孩子的年輕媽媽，有提著檔案袋的中年男人。大家安靜地等著，偶爾低聲交談幾句。
兩點十分，接待室的門開了。信訪辦主任老張走出來，對排在最前麵的一位大娘說：“阿姨，您先進來。”
大娘進去了。門外繼續等待。
兩點半，又進去一位大叔。
三點，一位大姐。
三點半……
就在大家以為今天就這麼平靜地過去時，走廊盡頭突然傳來一陣——怎麼說呢，一陣不太尋常的動靜。
先是“噠噠噠”的腳步聲，清脆，有節奏，像是高跟鞋，但又不太像。然後是衣料摩擦的“窸窣”聲，很響，像是有好幾個人穿著特別寬大的衣服在走動。
排隊的人都轉過頭去。
然後，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隻見走廊盡頭，五個年輕人正朝這邊走來。走在最前麵的是個戴黑框眼鏡的男生，背著一個巨大的黑色雙肩包，揹包上印著一個——該怎麼形容呢——一個眼睛佔了半張臉、表情兇惡的動漫人物，正瞪著前方，彷彿隨時要跳出來打人。
眼鏡男旁邊是個紮著雙馬尾的女生，穿著藍白相間的水手服，百褶裙短到大腿，白色的過膝襪，黑色小皮鞋。她手裡拿著一根——魔法杖？頂端是個金色的星星，隨著她的走動一晃一晃的。女生一直低著頭，臉從耳朵紅到脖子根，根本不敢抬頭看人。
後麵跟著的三人更是精彩：
一個穿著白色綉金線漢服的男生，寬袍大袖，衣袂飄飄，頭髮用一根玉簪束在頭頂，走起路來真有幾分“翩若驚鴻，婉若遊龍”的架勢——如果不看他腳下那雙格格不入的運動鞋的話。
一個穿著層層疊疊的粉紅色洛麗塔裙子的女生，裙擺大到能裝下兩個人，頭上戴著同色係的蝴蝶結髮箍，脖子上係著蕾絲choker。她小心翼翼地提著裙擺，每走一步，裙擺就像蛋糕一樣晃動，蕾絲花邊“沙沙”作響。
最後一個總算“正常”點，黑色連帽衛衣，破洞牛仔褲，板鞋。但衛衣胸前印著一行醒目的大字——“錯的不是我，是世界”，背後還有個大大的動漫人物頭像，表情憤世嫉俗。
五個人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到接待室門口，然後——停住了。
他們看著排隊的人群，人群也看著他們。空氣安靜了幾秒。
然後，那個穿漢服的男生突然意識到什麼，趕緊整理衣襟，站直身體，試圖挽回一點形象。穿洛麗塔的女生則把裙擺又往下拉了拉——雖然沒什麼用。魔法杖女生頭更低了，恨不得把臉埋進胸口。
衛衣男生清了清嗓子，走到登記的工作人員麵前：“您好，我們想見陸書記。”
工作人員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姐，她看著這五個造型各異的年輕人，表情管理差點失控。她強忍著笑，公事公辦地問：“有預約嗎？什麼事？”
“沒有預約，但我們有很重要的事！”眼鏡男——陳子軒，趕緊上前，“我們是江城幾所大學動漫社的代表，想向陸書記反映關於舉辦動漫展的事！”
“動漫展？”大姐愣了愣，然後說，“那你們得先登記。叫什麼名字？哪個學校的？”
“陳子軒，江城大學動漫社社長。”
“吳浩然，漢東政法大學動漫社。”——這是衛衣男生。
“李雨桐，漢東電影學院動漫社。”——魔法杖女生，聲音小得像蚊子。
“王一諾，江城科技學院動漫社。”——漢服男生。
“龍傲天，江城師範學院動漫社。”——洛麗塔女生。
聽到“龍傲天”這個名字，大姐明顯愣了一下，但很快恢復專業，繼續登記。
五個人在長椅最邊上坐下。剛一坐下，就聽到周圍傳來壓抑的笑聲和竊竊私語：
“這幾個孩子……穿的是啥啊？”
“動漫展？就那個穿奇裝異服的活動？”
“現在的大學生，真是……”
“不過那漢服還挺好看的。”
“那個叫龍傲天的姑娘……名字挺霸氣啊。”
五個人如坐針氈。尤其是李雨桐，臉已經紅得快滴血了，魔法杖都快被她捏斷了。王一諾試圖用寬大的袖子遮住臉，但袖子太大，一抬手反而更引人注目。龍傲天低著頭擺弄裙擺上的蕾絲，陳子軒和吳浩然則正襟危坐，假裝看不見周圍的目光。
等了大概半小時，終於輪到他們了。
老張推開門，看到這五位，也愣了一下，但很快恢復專業：“是你們幾個？進來吧。”
五個人魚貫而入。接待室不大，一張長桌，陸沉坐在一頭，他們坐在對麵。老張坐在陸沉旁邊做記錄。
陸沉抬起頭，目光在五人身上掃過——從怒目而視的揹包，到晃來晃去的魔法杖，到衣袂飄飄的漢服，到蛋糕般的洛麗塔裙，再到那行“錯的不是我，是世界”。
他的表情很平靜，甚至帶著溫和的笑意：“同學們好，請坐。不用緊張，有什麼想說的，慢慢說。”
五個人坐下，坐得筆直，雙手放在膝蓋上，表情嚴肅得像在接受國賓接見。
陳子軒深吸一口氣，像是要上戰場。他先從那個怒目而視的揹包裡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厚厚的資料夾——資料夾封麵也是那個動漫人物，但表情溫和多了，還在比“耶”。
“陸、陸書記好！”陳子軒雙手將資料夾遞上，動作莊重得像在遞交國書，“我們是江城高校動漫聯盟的代表！這是我們的《江城首屆高校動漫文化節策劃案》！”
陸沉接過資料夾。封麵上的Q版動漫人物正對他笑得見牙不見眼。他翻開，第一頁是目錄，密密麻麻列了二十多項。
他快速瀏覽。策劃案做得很專業，有活動背景、目的、意義、時間、地點、內容、組織機構、宣傳方案、安保預案、醫療預案、消防預案、應急預案、經費預算、收支預測……甚至還有輿情應對方案。
“做得挺詳細，”陸沉點頭，“你們花了多長時間？”
“一個半月！”陳子軒立刻回答，“我們二十三所高校動漫社，抽調了五十多人組成籌備組，每天線上開會，週末線下碰頭，熬了無數個通宵！”
“二十三所？”陸沉抬頭。
“對！江城所有有動漫社的高校，我們都聯絡了！大家都特別支援！”吳浩然接話，他推了推並不存在的眼鏡——完全是動漫角色的習慣動作。
陸沉繼續往下看。看到安保預案時，他看得格外仔細。
“預計多少人參加？”他問。
“保守估計五千人！”陳子軒聲音都高了八度，“我們做了詳細的問卷調查！江城高校在校生三十萬，對動漫感興趣的有百分之二十，這就是六萬人！考慮到時間、地點、門票等因素，我們預估實際到場五千人左右！”
“場地呢？”
“國際會展中心3號館！麵積八千平方米，層高十米，最多可容納八千人！我們想租用兩天，週六週日！”陳子軒對答如流，“一天租金五萬，兩天十萬，這是最大的開支。”
“錢從哪兒來？”
這次是龍傲天開口，聲音細細的，但條理清晰：“我們二十三所社團的會費湊了三萬，拉了五家贊助，每家兩千到五千不等，加起來兩萬。還差五萬，我們打算通過賣門票解決。門票定價五十元，預售四千張就能回本，現場還能賣一些。另外，我們還有周邊售賣區，展位出租，這些都能產生收入。”
陸沉點點頭，翻到應急預案部分。這部分有二十多頁，詳細列出了各種可能發生的突發事件及應對措施：踩踏、火災、突發疾病、糾紛鬥毆、裝置故障、惡劣天氣、停電、恐襲（雖然概率極低但他們都寫了）……
“安全是重中之重，”陸沉抬起頭，看著他們，“五千人的大型活動，萬一出事，後果不堪設想。你們這些預案，落實得了嗎？”
“落實得了！”李雨桐突然抬頭，臉還紅著，但語氣堅定，“我們聯絡了專業的安保公司，他們會派三十人負責場內巡邏。另外，我們每所社團出五名誌願者，一共一百一十五人，負責引導、疏散、服務。我們還聯絡了醫學院的同學，他們會在現場設醫療點。消防方麵，我們和會展中心的消防負責人對接過了，所有通道都會保持暢通，滅火器、消防栓都會提前檢查……”
她一口氣說完，又低下頭，魔法杖頂端的星星晃得厲害。
陸沉默默聽著，等她說完了，才問：“你們找過相關部門嗎？”
五個人對視一眼，表情都垮了下來。
“找過……”陳子軒苦笑，“文化局說大型群眾性活動需要審批，讓我們先拿到場地許可和安全許可再來。公安局說需要主辦方有資質，還要看具體方案。消防支隊說場地要符合消防規範，讓我們先找會展中心開證明。會展中心說沒政府批文不租給我們……我們就像皮球，被踢了一個月。”
王一諾補充，語氣無奈：“我們還去找了贊助，可商家一聽是學生辦活動，都說‘等你們批下來再說’。可沒有場地和批文，我們拿什麼去批？沒有資金，我們又拿什麼去申請批文？死迴圈。”
吳浩然推了推“空氣眼鏡”：“陸書記，我們查遍了規定，像這種五千人的活動，需要公安、消防、文化、市場監管至少四個部門批準，還需要主辦單位有相應資質。我們就是一群學生社團，哪來的資質？所以我們想，能不能……請市裡牽頭？”
陸沉沒說話，手指在策劃書封麵上輕輕敲著。會議室裡安靜下來，隻有牆上掛鐘的“滴答”聲。
五個年輕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他們看著陸沉，看著他微微蹙起的眉頭，看著他若有所思的表情，感覺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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