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六清晨七點半，江城動物園大門在晨霧中緩緩開啟。
陸沉站在梧桐樹蔭下，看著白露從停車場方向小跑過來。她今天穿了件簡單的白色T恤，牛仔短褲下是筆直修長的腿，高馬尾在腦後一晃一晃，像隻雀躍的小鹿。
“等久了吧？”她跑到跟前，微微喘氣，摘下墨鏡，眼睛彎成月牙。
陸沉抬手看了看錶：“剛好，還有十分鐘開園。”他今天也穿得休閑，淺灰色POLO衫，深色長褲，棒球帽簷壓得很低。這樣打扮，在人群中毫不起眼。
白露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：“走，咱們做第一批遊客！”
八點整，兩人隨著稀疏的人流入園。這個點，大多是晨練的老人和帶著學齡前孩子的年輕父母。暑假的大部隊還在路上，園子裡空曠得能聽見鳥鳴。
“先去哪兒？”陸沉問。他對動物園的記憶還停留在十多年前的學生時代，那時園子老舊，動物也少。
“熊貓館！”白露毫不猶豫，“不過要穿過大半個園子，就當散步了。”
她說著，從隨身的小包裡掏出動物園地圖，像個認真的導遊。陸沉低頭看她，晨光透過樹葉在她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，睫毛在臉頰上落下淺淺的影子。這畫麵讓他心裡某處柔軟了一下。
沿著林蔭道慢慢走，經過猴山時，白露停下了。
假山上，幾十隻猴子在晨光中活躍異常。一隻體型碩大的公猴端坐高處，懷裡抱著飼養員剛投喂的蘋果，啃得汁水四濺。它下方，幾隻半大猴子眼巴巴看著，爪子伸了又縮，到底沒敢上去搶。
“你看那隻小的，”白露小聲說，手指悄悄指向角落。
一隻小猴子學大猴的樣子，也找了塊石頭坐下。但它手裡沒蘋果，隻有片不知從哪兒撿來的枯葉。小傢夥捧著葉子，裝模作樣地“啃”著，還故意發出“哢嚓哢嚓”的聲音。那神態，那動作，學得惟妙惟肖，隻是手裡的“食物”實在寒酸。
陸沉忍不住笑了：“它倒會給自己加戲。”
“可愛吧？”白露轉頭看他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動物有時候比人還會演。”
她今天似乎特別放鬆，說話時總帶著笑，整個人在晨光裡發光。陸沉很久沒見她這樣了——不，是從她回來後，他很久沒見她這樣純粹地開心了。工作，壓力，分離，重逢後的種種複雜情緒……此刻都暫時褪去，隻剩一個簡單的、在動物園裡雀躍的女孩。
“走吧，”他輕聲說，“去看你的熊貓。”
鳥語林裡，各種禽鳥的叫聲交織成清晨的交響。白露在一隻藍黃金剛鸚鵡麵前停下腳步，那鳥正用喙梳理羽毛，姿態優雅。
“它會說話，”她神秘兮兮地說，“我上次來，它罵了一個朝它扔花生的小孩。”
話音剛落，鸚鵡突然轉過頭，豆大的黑眼珠盯著他們，粗嘎地開口：“笨蛋！笨蛋！”
白露“噗嗤”笑出聲，陸沉也忍俊不禁。周圍幾個遊客也跟著笑起來。那鸚鵡像是得了鼓勵，又喊：“吃飯啦！吃飯啦！”
“成精了。”陸沉搖頭。
穿過爬行館時，白露不自覺加快了腳步。玻璃展櫃裡，黃金蟒盤成整齊的圈，綠鬣蜥趴在樹枝上一動不動。她緊挨著陸沉，小聲說：“我從小怕這些東西，軟體動物，冷血動物，看一眼都起雞皮疙瘩。”
陸沉很自然地攬住她的肩，手臂傳來的溫度讓白露放鬆了些。他們快速通過昏暗的展館，重新站在陽光下時，兩人都鬆了口氣。
“你說為什麼會有人養蛇當寵物？”白露心有餘悸。
“各有所好，”陸沉說，手還輕輕搭在她肩上，“就像有人喜歡毛茸茸的，有人就喜歡這種。”
“我還是喜歡毛茸茸的，”白露認真地說，“摸起來暖和，有安全感。”
她說著，側頭看了看肩上那隻手，嘴角悄悄揚起。
熊貓館前已經排起了小隊。兩人排了二十分鐘，終於進入涼爽的室內展區。空調開得足，與外麵的悶熱形成鮮明對比。
第一隻熊貓叫“歡歡”，正坐在專屬的角落裡，抱著一根新鮮的竹子。它動作優雅得像個貴族——用前爪穩穩握住竹竿，牙齒精準地剝開外皮，去掉多餘的葉子，然後咬下最嫩的一截，慢慢咀嚼。整個過程不疾不徐，從容不迫。
“它吃得好認真，”白露趴在玻璃前，臉幾乎要貼上去，“你看它的爪子，好靈活。”
陸沉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，目光落在她專註的側臉上。玻璃上映出兩人的倒影——她專註地看著熊貓，他專註地看著她。這個畫麵讓他心裡某個角落變得異常柔軟。
“我要是熊貓就好了，”白露突然感慨，“每天就吃飯，睡覺，賣萌，什麼事都不用想。”
“那你得先學會吃竹子。”陸沉說。
“我可以學！”她轉過頭，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，表情認真得可愛。
陸沉笑了，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：“好，你想學就學。”
第二隻熊貓“樂樂”在睡覺，仰麵躺在木台上，四肢攤開，肚皮隨著呼吸一起一伏。偶爾，它會動動耳朵，或者抬起爪子撓撓肚子，但就是不醒。那睡姿慵懶至極，透著種“世事與我無關”的灑脫。
“這睡相，”白露壓低聲音笑，“跟我家貓一樣。”
“你養過貓？”
“大學時室友養過一隻橘貓，特別能睡，”她回憶道，“每次我熬夜寫論文，它就趴在我腿上打呼嚕，睡得比我還香。”
兩人在熊貓館待了將近半小時，看熊貓吃飯，睡覺，偶爾爬起來走兩步，然後又找個舒服的姿勢躺下。簡單的動作，但因為主角是熊貓，就顯得格外有趣。
離開熊貓館時，白露突然從包裡掏出手機：“陸沉，幫我拍張照！我和長頸鹿的合影！”
陸沉接過手機，動作明顯僵硬了一下：“我拍照……技術不太好。”
“沒事沒事，”她擺擺手，已經跑到長頸鹿館的欄杆邊站好，“隨便拍，能看清就行。”
她背對展區，長頸鹿正在不遠處伸長脖子吃樹葉。陽光正好，她的笑容燦爛。陸沉舉起手機，笨拙地調整角度，按下快門。
“好了。”他把手機遞迴去。
白露接過來一看，表情凝固了。
照片裡，她隻佔了左下角很小一塊，臉隻有指甲蓋大。畫麵的主體是天空和遠處的樹梢，而長頸鹿——那隻高達五米的動物——隻出鏡了半個脖子，還擠在畫麵最右邊，彷彿隨時要掉出去。
“這……”她抬起頭，看著陸沉，表情複雜，“陸沉，你這拍照技術……是真的‘不太好’啊。”
陸沉摸了摸鼻子，有點尷尬：“我說了。”
“再來一張，”白露把手機塞回他手裡，這次站得更近些，“這次你走近點，把我拍大點，長頸鹿也要拍全。”
“好。”
陸沉這次認真了些，往前走了兩步，重新舉起手機。他眯起一隻眼，像是在瞄準。白露擺好姿勢，笑容標準。
“哢嚓。”
她拿回手機，這次表情更精彩了。
照片裡，她倒是拍全了，但表情抓拍得極其“精準”——眼睛半閉，嘴巴微張，一副剛被打擾了美夢的茫然樣。而背後的長頸鹿，因為正在轉頭，隻拍到個圓滾滾的屁股和半截尾巴。
“陸沉，”白露把手機螢幕轉向他，認真地問，“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麼意見？”
陸沉看著那張照片，自己也覺得離譜：“沒有，真沒有。我就是……不太會抓拍。”
“你這何止是不太會，”她嘆氣，收起手機，“你這是災難級。算了算了，我來拍你吧。”
她讓陸沉站到欄杆邊。陸沉不太習慣被拍，站得筆直，雙手下意識垂在身側，表情嚴肅得像在開會。
“放鬆點，”白露舉著手機，“笑一個，自然點。”
陸沉努力扯了扯嘴角，但那笑容僵硬得像是被強行安在臉上的。嘗試了幾次，白露放棄了。
“算了算了，”她收起手機，“你就保持這樣吧，也挺好，真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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