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五晚上十一點，陳大雷癱在“老兵燒烤”店裡的塑料椅子上，感覺自己像一灘被太陽曬化了的冰淇淋。
他仰著頭，脖子靠著椅背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。軍綠色的牆麵上，掛鐘的指標不緊不慢地走著，發出“嗒、嗒、嗒”的聲音，每一聲都像敲在他疲憊的神經上。
店裡還瀰漫著燒烤的香氣，混合著炭火味、孜然味、辣椒味，還有汗水的味道。八張桌子已經收拾乾淨，但地麵上還能看到油漬的痕跡，牆角堆著一筐筐用過的竹籤。後廚裡，兩個新招的學徒小王和小李正在清洗烤架，水聲嘩嘩，偶爾夾雜著幾聲疲憊的哈欠。
“陳哥，都收拾完了。”小王走過來，也是一臉疲憊，頭髮被汗水打濕，貼在額頭上。
陳大雷費力地抬起眼皮，看了他一眼：“辛苦了，你倆趕緊去睡吧。明天還得早起進貨。”
“陳哥您也早點睡。”小王說完，和小李一起去了後間。
店裡徹底安靜下來。陳大雷還保持著那個癱坐的姿勢，連動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今天是什麼日子？
是“老兵燒烤”正式開業的第三天。
也是陳大雷感覺自己快要累死的第三天。
第一天，因為那兩個南京姑孃的微博，店裡突然爆火，一上午準備的食材全賣光了。他累得半死，但心裡高興，畢竟生意好。
第二天，他吸取教訓，備貨翻倍——羊肉八十斤，牛肉五十斤，豬肉四十斤，蔬菜翻倍。還新買了個烤架，招了兩個學徒。結果呢？從上午十點開門，到晚上十點關門，十二個小時，烤架沒停過，炭火沒熄過，排隊的人沒斷過。備的貨，又賣光了。
今天，第三天。他發了狠，備貨再翻倍——羊肉一百五十斤，牛肉一百斤，豬肉八十斤。兩個烤架同時開火，三個爐子一起烤。結果？
還是賣光了。
不但賣光了，還提前賣光了——晚上八點，最後一塊肉從烤架上取下來，裝盤，端給客人。八點半，最後一點蔬菜烤完。九點，饅頭片告罄。九點半，連調料都快用完了。
“老闆，還有嗎？”晚上十點，還有客人不死心地問。
“真沒了，兄弟，”陳大雷當時說話的力氣都快沒了，“一根簽子都沒了。您明天早點來……”
“我昨天就是這麼說的！”客人慾哭無淚，“昨天我五點就來了，排到八點才吃上。今天我四點就來了，排到現在，您又賣完了？”
陳大雷隻能苦笑，連道歉的話都說不出來了。
三天，整整三天。他從早上四點起床去進貨，到晚上十一點收拾完店裡，每天工作十九個小時。中間除了吃飯上廁所，全站在烤架前。翻串，刷油，撒料，裝盤。翻串，刷油，撒料，裝盤。翻串，刷油，撒料，裝盤……
他現在閉上眼睛，眼前都是肉串在烤架上“滋滋”作響的畫麵。耳朵裡迴響的都是“老闆好了嗎”“老闆加十串”“老闆打包”的聲音。鼻子裡聞到的都是孜然、辣椒、炭火的味道。
他覺得自己快變成一串烤肉了。
手機在口袋裡震動，陳大雷費力地掏出來，是陸沉發來的微信：“大雷，今天怎麼樣？還撐得住嗎？”
陳大雷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打字：“老陸，我覺得我快死了。不，我已經死了，現在跟你說話的是我的鬼魂。”
陸沉秒回：“這麼誇張？”
“一點都不誇張！”陳大雷的手指在螢幕上艱難地移動，“三天，我就睡了不到十個小時。每天從四點乾到十一點。烤串烤到手抽筋，說話說到嗓子啞。今天最後一波客人走的時候，我差點直接躺地上睡了。”
“生意這麼好？”
“不是好，是瘋了！”陳大雷越打字越激動，“我昨天備貨翻倍，今天又翻倍，還是賣光！排隊的人從早排到晚，隊伍就沒斷過！我那兩個學徒，今天下午累得直接坐地上睡著了，是我拿冷水潑醒的！”
“那你得再招人，再添裝置。”
“招了！今天又招了兩個！明天四個學徒，三個烤架！但我估計還是不夠！老陸，你那倆小粉絲，到底有多少粉絲啊？我感覺全江城的大學生都來我這兒了！”
陸沉發來一個笑哭的表情：“她們微博粉絲也就幾萬，但轉發量高，可能真的出圈了。不過這也是好事，生意好總比沒生意強。”
“好是好，但我怕我有命賺錢沒命花啊，”陳大雷苦著臉，“我今天數錢的時候，手都在抖。不是激動的，是累的。三天，賣了快兩萬。但我現在覺得，給我兩百萬，我也沒力氣花了。”
“那你悠著點，身體要緊。明天少備點貨，限量供應。做長久生意，不急於一時。”
“我也想啊，但門口排隊的人不答應啊，”陳大雷說，“今天有個大哥，從臨市開車過來，就為吃我這兒串。排了三小時隊，最後沒吃上，差點哭了。我說對不住，明天早點來。他說他明天一早還得回去上班，吃不上。那眼神，看得我愧疚得不行。”
陸沉又發來一個笑哭的表情：“你這生意，真是甜蜜的負擔。”
“太甜蜜了，甜得我齁得慌，”陳大雷說，“不說了，我再去數數錢，看看能不能給自己一點安慰。睡了，明天還得四點起床。”
“好，早點休息。注意身體。”
陳大雷放下手機，深吸一口氣，掙紮著從椅子上站起來。腿是軟的，腰是酸的，背是痛的，但想到收銀台裡那厚厚一遝錢，他還是擠出了一點力氣。
走到收銀台前，開啟錢箱。裡麵塞得滿滿的，紙幣皺巴巴的，還帶著燒烤的油漬味。他開始數，一張，兩張，三張……
數到一半，他突然停住了。腦子裡閃過陸沉剛才的話——“限量供應”。
是啊，這麼搞下去不是辦法。三天瘦五斤，再乾三天，估計得進醫院。客人是吃上串了，他可能就得吃上藥了。
得改。
陳大雷放下手裡的錢，重新坐回椅子，拿出紙筆，開始寫明天的告示：
“尊敬的各位顧客：本店開業以來，承蒙大家厚愛，生意火爆。但由於人手有限，為保證燒烤品質，從明日（週六）起，本店實行預約製，每日限量接待80桌。可電話預約，也可現場取號。未預約成功的顧客，敬請諒解。老兵燒烤將始終堅持品質第一，用心做好每一串。感謝支援！”
寫完，他看了一遍，覺得還行。又拿出手機，拍了一張自己現在這副累癱了的樣子的照片，發到朋友圈，配上文字：
“三天，瘦了五斤。烤不完，根本烤不完。感謝大家厚愛，但為了不把羊肉串烤成炭，從明天起，本店實行預約製，每日限量80桌。不是飢餓營銷，是真乾不動了。理解萬歲。[抱拳]”
發完朋友圈，他關了店裡的燈，隻留下門口那盞紅燈籠。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搖晃，溫暖的光暈灑在青石板上。
陳大雷走到店門口，看著那盞燈籠，又看看空蕩蕩的街道，突然笑了。
三天前，他還擔心生意不好。三天後，他擔心生意太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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