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
北雄王都,永安城。深宮之內,氣氛肅殺如冰,壓得滿朝文武喘不過氣。
龍床之上,北雄國君白流麵色枯槁,氣息微弱,一生勤政英明,終究抵不過歲月侵蝕與諸子相爭的心力交瘁。殿內皇子、宗室、重臣分列兩側,人人垂首,卻各懷心思,目光在病榻與彼此之間反覆遊走,暗流洶湧,一觸即發。
北雄之禍,不在外,而在內。白流明君一世,卻未能管好家事。膝下六子,各有黨羽,為儲位廝殺多年,早已將朝堂攪得天翻地覆。邊境戰事吃緊,南詔女將溫柔連破北雄大軍,兵鋒直逼北境防線,可永安城內,無人關心軍情,無人憂心將士,所有人的眼睛,都死死盯著那張即將空懸的龍椅。
“陛下……前線急報……”一名老將手捧軍報,顫聲欲言,話未說完,便被二皇子白澤厲聲打斷。
“軍情軍情,父皇病重,龍體為重,邊境小小戰事,何足掛齒!當務之急,是定下國本,穩固朝綱,以防奸人作亂!”白澤身披錦袍,麵色倨傲,身後站著半數朝臣,氣勢洶洶,“兒臣請奏,立刻立嫡立長,由兒臣監國,主持大局!”
三皇子白皓當即出列,冷笑一聲:“二哥好大的口氣!父皇尚在,你便急著監國,是何居心?論才德,論軍功,論朝野聲望,哪一點輪到你?要立,也當立賢能者!”
“賢能?你也配稱賢能?”“你結黨營私,構陷兄弟,早有不臣之心!”
殿內瞬間炸開,皇子們互相攻訐,謾罵不休,宗室觀望,重臣站隊,昔日清明的北雄朝堂,此刻如同鬨市,全無半分體統。白流躺在龍床上,聽得胸口起伏,一口血氣上湧,猛地咳嗽起來,聲音嘶啞震怒:“夠了……朕還冇死……你們就這麼盼著朕死嗎……”
眾人瞬間噤聲,齊齊跪倒。
可沉默之下,人心未死,野心未熄。
白流望著眼前這群狼子野心的兒子,心一點點沉入穀底。他一生治國,國泰民安,兵強馬壯,可到了晚年,卻落得諸子相殘、家國將亂的下場。他清楚知道,無論立誰為儲,剩下的皇子必定起兵作亂,北雄必將陷入內戰,屆時南詔、東怪、西圖趁虛而入,祖宗基業,毀於一旦。
他的目光,緩緩掠過眾人,最終落在了一個遙遠的名字上——白修竹。
他最不起眼、最沉靜、最不參與黨爭的幼子,此刻,正以質子身份,被困在南詔王宮深處。
當年送白修竹入南詔,本是權宜之計,是為了保全他遠離朝爭,是為了給北雄留一條後路。可時至今日,諸子相殘,朝局崩壞,舉國上下,竟再也找不出一個能穩住江山的繼承人。唯有白修竹,無黨羽、無劣跡、無血債,若能歸國登基,或可平息內亂,重振北雄。
可念頭剛起,便被現實掐滅。白修竹在南詔為質,生死操控在諾裡手中,如何歸國?即便歸國,無兵無權,無根基無勢力,又如何壓服諸位皇子與朝中權臣?
白流閉上眼,一聲長歎,悲涼徹骨。
“傳朕旨意……邊境戰事,全力應對,不得後退……朝事暫由內閣與宗室共同主持,無朕詔令,任何人不得妄議儲位……”他氣息微弱,卻依舊帶著帝王威嚴,“誰若敢在此時作亂,擾朕江山,害朕百姓,朕便是死,也必誅他九族!”
狠話落下,殿內無人敢再言。可人人心中清楚,這道旨意,不過是拖延之策。白流時日無多,一旦駕崩,永安城必亂,北雄必亂。
老將秦嵩捧著未讀完的軍報,黯然退下。出了深宮,望著灰濛濛的天色,老淚縱橫。“陛下英明一世,怎麼就養出了這麼一群虎狼之子……南詔女將溫柔連破我軍,黑風口、雲安城兩戰皆敗,再無人主持大局,北境就要丟了啊……”
無人聽他的悲歎。永安城內,朝爭愈烈,殺機四伏。二皇子私調禁軍,三皇子暗聯武將,五皇子勾結外戚,六皇子收買宦官,所有人都在磨刀霍霍,隻待白流駕崩,便揮刀相向,血染皇城。
北雄,這艘巨輪,正在朝爭的漩渦中,緩緩下沉。
而這一切,分毫畢現地落在了白修竹安插在北雄的暗線眼中,以最快速度,送往南詔王宮冷苑。
南詔,王都,冷苑。白修竹靜坐石桌旁,手中捧著北雄密信,神色平靜無波,彷彿信中所寫的諸子相殘、江山動盪,與他毫無關係。
暗衛躬身立於一側,低聲道:“陛下,國君病重,時日無多,幾位皇子已在永安城佈下重兵,內戰一觸即發。秦嵩老將軍數次進諫,欲迎陛下歸國登基,卻被諸位皇子打壓,如今已是自身難保。”
白修竹指尖輕輕摩挲著信紙,淡淡開口:“秦嵩是忠臣,可惜,無力迴天。”
“那陛下……我們何時動手?”暗衛急切道,“國君一旦駕崩,皇子必定自立為帝,到那時,陛下再想歸國,便難如登天!我們在北雄的舊部、心腹、忠良之臣,都在等著陛下回去!”
白修竹抬眼,目光深邃如夜空,聲音平靜卻帶著千鈞之力:“急什麼。他們爭,他們亂,他們殺,他們血流成河,纔好。等他們把北雄攪得天翻地覆,等朝野上下人心思定,等所有人都厭棄了皇子相爭,我再回去。那時,我纔是北雄唯一的救星,纔是名正言順的帝王。”
他不是不想歸國,不是不想掌權。隻是他歸國的路,不能由彆人鋪,更不能踩著北雄的屍骨亂中而上。他要的,是水到渠成,是眾望所歸,是兵不血刃,是坐穩實權之位,而非任人擺佈的傀儡。
更何況,他還有一條更重要的路要走。
“南詔那邊,情況如何?”白修竹話鋒一轉,語氣微沉。
“溫柔將軍死守雲安城,溫家舊部來援,軍心穩固,慕容烈數次攻城皆大敗而歸。隻是……諾裡依舊猜忌,不僅不發援軍,還暗中下令,切斷了雲安城與周邊郡縣的糧草通路,欲借北雄之手,置溫柔將軍於死地。”
白修竹眼底,終於掠過一絲冷冽。
“諾裡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。”他輕聲道,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怒意,“用溫柔守國門,又想借刀殺將,一石二鳥,自私涼薄,到了極致。”
“陛下,我們是否立刻出手,護住溫柔將軍?”
“護。”白修竹毫不猶豫,“但依舊不能暴露。傳令暗線,打通雲安城地下糧道,以商賈身份輸送糧草,保證她軍中無斷糧之危。另外,把慕容烈的攻城計劃、兵力部署、援軍路線,全部送到溫柔的帥案上,不留任何痕跡。”
“屬下遵旨。”
暗衛退下,冷苑重歸寂靜。白修竹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著南方雲安城的方向,久久不語。
他是北雄質子,是未來帝王,是執棋之人。她是南詔女將,是孤臣守邊,是持槍之人。
他在暗,她在明。他謀北雄江山,她守南詔國門。他被故國捨棄,她被家國背棄。兩人隔著家國對立,隔著戰火硝煙,隔著君王猜忌,卻在亂世棋局之中,成了彼此最隱秘、最不能失去的牽絆。
那日宮宴,僻苑初見,少女清澈無畏的眼神,依舊在他心頭清晰如昨。“為什麼宮裡這麼偏僻的地方,還有人住呀?”
那時他隻淡淡一笑,未曾作答。如今他卻知道,那一眼,便是一生糾纏。
他不能讓她死。她死了,南詔國門必破,諾裡必亡,四國大亂,他的歸國之路、帝王之路,也會徹底斷裂。更重要的是,他不願她死。那個以孤女之身撐起江山、被君王背棄卻依舊死守國門的女子,值得活下來,值得名留青史,值得擁有一個更好的歸宿。
白修竹緩緩閉上眼,心底默唸:溫柔,再撐一撐。等我北歸登基,等我掌握實權,等我掃清障礙,我必為你破開諾裡的囚籠,必為你正名,必為你擋去所有算計與傷害。
你守你的山河,我謀我的天下。終有一日,我會以帝王之身,與你陣前相見。不是敵國君主與女將,而是……執手共看山河的人。
冷苑風靜,心事暗湧。北雄朝爭,愈演愈烈;南詔猜忌,步步緊逼;雲安戰火,熊熊燃燒;暗線潛行,默默守護。
白修竹的歸國之路,已在朝爭的廢墟之上,緩緩鋪開。溫柔的孤軍之路,已在權謀的夾縫之中,苦苦支撐。四國的天下棋局,已在明暗兩人的手中,悄然改寫。
儲位飄搖,江山欲墜,潛龍在淵,將星在野。屬於囚龍與女將的時代,即將到來。
-